前不久,一场围绕传统纹样的讨论,促使大众重新回望:这些繁花缠绕、花叶舒展的纹样,背后究竟有着怎样深厚的文化根脉?在没有现代图像技术的古代,一代代无名工匠俯身山野,观察四时花开果熟、藤叶舒展的自然百态,将其镌刻于铜镜、绘染于瓷釉、落笔于绢纸,淬炼出无数浸润民族审美的文化符号。
走进金华市博物馆,400余件饰有植物纹样的文物,搭配数量可观的花鸟古画,恰似一本可触摸、可观赏的古代“草木图鉴”。一纹一画,绝非简单的装饰花样,其中沉淀着时代审美的流转变迁,镌刻着浙中独有的风物印记,也藏着古人寄托于花叶之间的种种生活祈愿。
取法四时
放到当下,流行图案短短数年便更新迭代,古代的审美风尚同样处在不断变化之中。一个时代偏爱何种花木,从器物纹饰之中便可窥见一斑。大自然,便是古代匠人源源不断的创作宝库。春日繁花盛放,盛夏藤蔓缠绕,秋日硕果垂枝,寒冬疏木凌寒,四时风物的万千意趣,都被工匠凝刻于器物之上。
金华市博物馆工作人员方家灿对馆内文物如数家珍,馆内藏有400余件植物题材文物,品类十分丰富,涵盖金属器、瓷器、金银簪饰、宝玉石、玻璃、漆器。纹样可划分为花卉、果蔬、草木、祥瑞植物四大类别,题材近30种,几乎囊括了古时社会广受喜爱的各类草木。其中,铜器与瓷器藏品存量最大,是观察千百年间审美风尚变迁最直观的实物载体。
唐宋铜镜是馆藏颇具特色的门类。盛唐时代,审美偏爱繁丽饱满的风格。馆藏唐代海兽葡萄纹铜镜,镜背之上葡萄藤蔓恣意盘绕,累累果实层层堆叠,洋溢着一派丰饶繁盛的气象。另有一面唐代喜鹊绕花枝纹菱形铜镜,花枝悠然舒展,喜鹊栖落花间,将春日盎然生机凝驻于方寸镜背之上。
到了宋代,社会风气趋于沉静内敛,审美风尚也随之悄然转变。时人不再崇尚错彩镂金,转而追求简约清雅之美。从馆藏北宋鸳鸯荷花纹带柄铜镜就可以看出,荷塘意境缓缓铺展,线条柔和疏朗,褪去盛唐的热烈奔放,尽显独属于江南的恬淡悠然。而明代“胡文明制”款花卉纹铜香炉,花枝舒展、雕工精巧细腻,堪称后世铜器纹饰中的上乘之作。
馆藏瓷器串联起宋元明清的制瓷脉络,也是婺州窑文化鲜活的实物见证。五代青釉花口瓷碗,器型古朴简约;南宋龙泉窑青釉缠枝花卉纹鼎式炉,纹饰规整庄重;到了清代,青釉牡丹纹瓷盘、青花寿桃纹倒流壶,处处流淌着饱含吉祥寓意的市井烟火。
除铜镜与瓷器之外,花草纹样亦大量出现在古人的首饰与各式小件器物上。馆内收藏的宋银鎏金缠枝牡丹纹拨式簪、明莲瓣纹玻璃双耳杯、宋透雕花草纹琉璃霞帔坠,皆是例证。大到香炉铜镜,小到鬓边发簪,花草纹饰早已渗透古人日常生活的方方面面。
有意思的是,同一种花卉,载体不同,艺术风貌便大相径庭。铜镜多用浮雕、线刻,讲究对称环绕,花纹饱满厚重,适配圆、菱形的镜型;瓷器靠刻画、模印、彩绘,顺着器物的弧面铺展,线条细腻柔和;纸上的画就更自由,可写实可写意,把文人的心境也一并画进去。
随着时代变迁,纹样审美不断流转:唐富丽写实、宋清雅幽淡、元疏朗豪放、明端庄规整、清繁丽华美、民国洒脱质朴。花草纹样,从简单的装饰符号,演化成富有情思的图景。一件件文物,如同留存至今的时代标本,映照出古人凝视自然、体悟自然的万千心绪。
扎根乡土
牡丹、荷花、梅兰竹菊,历来是传统器物较为盛行的花木纹样,大江南北的古器物上随处可见它们的身影。而在金华市博物馆的馆藏之中,有两种极具浙中本土特色的纹样:佛手与茶花。它们并非流传全国的通用装饰模板,而是一方水土孕育而出,专属于金华的风物印记。
首先要说的便是佛手,堪称古时金华的风物顶流。
得益于盆地温润的气候与得天独厚的红壤,佛手在此落地生根。自宋代引种,至明清大规模栽植,佛手已然成为金华标志性物产。果实形态卷曲奇特,香气淡雅,常常出现在古人的生活之中,工匠由此提炼它的外形,发展为经典雕刻题材。
馆藏清佛手形铜水注、佛手如意形玛瑙饰件、民国镂雕佛手形青田石水注、佛手形木雕挂件,既有文房器具,亦有装饰物件,造型各有巧思,生动别致。
加之浙中佛教氛围浓郁,佛手一语双关,意蕴丰富。“佛”赋予它禅静的精神内涵,“手”谐音“寿”,藏着民间对福寿圆满的向往。禅家意境与世俗美好祈愿相互交融,令佛手纹样在浙中广为流传,形成一处区别于其他地域的文化特色。
作为金华的市花,茶花也频频现身书画之中。据馆内工作人员邹越介绍,1957年陈松平棕树山茶黄雀图轴便是一幅地道的金华山野写生之作。
画里棕树苍劲挺拔,茶花热烈盛放,几只黄雀振翅而飞,一动一静之间,满是山野蓬勃鲜活的气息。茶花耐寒,凌冬,在金华的山野间随处可见。这份坚韧热烈的品性,深受本地文人偏爱,也因此屡屡被写入丹青画卷。
除了具象花果纹样,菊瓣纹、莲瓣纹,更是婺州窑独树一帜的“乡土标识”。婺州窑东汉始烧青瓷,唐宋达到鼎盛,在唐代已是颇具影响力的窑口。一代代本土窑工就地取材,把水塘随处可见的莲花、山野遍地盛开的菊花,简化成整齐优美的纹路,刻在茶碗、瓷盘、香炉之上。一方水土孕育一方草木,一方风物涵养一方审美。这些乡土纹饰,是先民观照故土山水,取自身边风物留下的地域审美印记。
草木寄心
古人匠心独运,将花草刻于器身、绘入画卷,并非只为赏心悦目。在古人眼中,花草树木不只是植物,更像一个个“愿望载体”,把对生活的各种期盼,悄悄寄托在花叶果实之中。
想要富贵,就选牡丹。清龙泉窑青釉刻牡丹花纹瓷盘、宋银鎏金缠枝牡丹纹拨式簪,盛放的牡丹,代表着老百姓对富足安稳日子的向往。
期盼家人长寿平安之时,寿桃、青松、灵芝便成为绝佳的寄情之物。清代青花寿桃纹瓷倒流壶,将寿桃的模样凝塑于瓷身,藏着阖家安康的美好心愿。
盼望子孙满堂、家族兴旺,石榴、葡萄多籽,就是最好的象征。唐海兽葡萄纹铜镜,果实累累藤蔓缠绕,祈愿家族生生不息。
向往高洁风骨,梅兰竹菊与莲荷,便是最生动的物象。宋青白釉菊瓣形瓷粉盒,器型虽小,却承载着古人修身自持的精神向往。
相较于器物纹样的凝练规整,馆藏花鸟古画的草木纹饰更加细腻灵动,寓意表达也更加温润含蓄。其中,清康熙五年金璐设色牡丹图是馆藏花卉纹样画作的代表性精品。画作尺幅恢宏、构图饱满,画面层次丰富,融合文人画的雅致和院体画的工整,牡丹华贵、玉兰娉婷,原作是馈赠长辈的贺礼,寓意富贵平安,一花一叶皆承载着古人的礼俗温情。
另一幅清同治七年吴廷康及其孙女花卉轴,则满是鲜活的生活气息。瓶中牡丹灼灼盛放,案头果盘陈设着寿桃、石榴与佛手,汇聚长寿、多子、福寿多重美好祈愿。瓶身、果盘之上还点缀仙鹤、游鱼纹样。各类吉祥意象荟萃,画面热闹丰盈,将寻常百姓对圆满生活的向往,尽数铺展于纸间。
草木无言,却为世间器物与笔墨赋予无尽生机。自然四时风物,是古人取之不竭的创作灵感。人们将花叶入器、入画,于草木荣枯里参悟人生,以草木风骨涵养心性。山野草木落地人间烟火,静静滋养着代代国人的精神审美。
如今,古纹新风再度盛行,并非短暂的热度跟风,而是千年东方美学的自然回归。
馆藏数百件草木文物,串联起人与自然相融共生的千年脉络。纹样为表,情志为本,藏着中国人亲近自然、尊重万物的生活智慧。读懂这些花叶纹路,便是读懂流淌千年的东方诗意与生活浪漫。
本报记者 吴越悦 文/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