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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10-15
星期四
当前报纸名称:金华晚报

一件泛黄雨披 一段抗美援朝往事

日期:08-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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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08版:老物件会说话       上一篇    下一篇

蒋时忠披上雨披,忆峥嵘岁月。

一件旧雨披,泛黄起皱,带着霉斑,纽扣已磨损,布料上印着三个模糊的大字:蒋时忠。

“这是我们去抗美援朝前线作战时发的。”8月18日下午,金东区多湖街道心怡家园小区,96岁的蒋时忠重新披上这件雨披,忽站忽躺,演示着当年的场景。

“可以披着行军,可以垫在雪地上睡觉,可以吊在树上……牺牲了,还可以裹将士的身躯……”

“那个年代,有这件雨披不错了”

蒋时忠,原名谢长生,生于1931年。

他父亲原先在杭州教书,杭州沦陷后,全家人逃难到金华。抗战胜利后,一家人回到杭州。而后不久,他前往上海一家制衣厂当学徒。在那里,他与工友中的中共地下党员接触后,接受进步思想,参加反内战集会。为了不牵连家人,遂改母亲姓氏。

母亲姓蒋,在杭州靠摆小摊维持生计。蒋时忠父亲去世得?早,母亲一人带着他和妹妹,将两人拉扯长大。

19岁那年,蒋时忠违背母亲意愿,偷偷在上海报名参军,成为中国人民解放军九兵团26军的一员。“看我有文化,部队让我做文化教员,代写家书,保存档案。”

入伍一年多后,蒋时忠就随大部队北上山东整训备战,而后又拉到东北的雪地里安营扎寨。

“我们后来才知道,朝鲜要打仗了,我们要去保家卫国,战友们纷纷写下血书。”年近期颐,老人虽然记忆力不如以往活泛了,但讲话依旧中气十足。

部队给他们发了三斤炒面、一双胶鞋、一件雨披。战士们穿着十分单薄,也不许多带私人物品,轻装步行秘密入朝。

一个在南方出生长大的人,哪见过零下几十度的冰天雪地。

“睫毛都冻住了。”老人回忆,部队夜间跨过鸭绿江,过江后便是盖马高原的茫茫雪山。沿途路况恶劣,时有战马失足坠落山谷,不少战士因为失温而倒在路上。饿了,大家就用干粮就着白雪对付一口。

让蒋时忠印象深刻的,是他有次将背包放下,直接一屁股坐在了雪地上休息。指导员看到后,匆匆跑过来,“不行,不能坐,不然你屁股要粘在地上了,要垫东西。”

谈及此,蒋时忠笑道:“在这样的天气下,这件多功能的雨披还真是少不了。抗美援朝,有这个东西不错了。”

“等将来胜利,再送他回家”

2021年,家人陪同蒋时忠去电影院看了当时正热映的电影《长津湖》。电影结束,蒋时忠和家人低语,“现实比电影更残酷”。

时间拨回蒋时忠等人入朝作战的那个冬天,部队入夜行军,一直走到次日天亮,才分散在松林底下隐蔽休整。

有一回,他在小山沟找水喝,发现了一枚美制手雷改装的绊发地雷。“还好及时发现了,不然要有伤亡。”

朝鲜战场上,敌我物资,相差悬殊。

志愿军武器弹药和生活物资匮乏,而美军吃着牛肉罐头,喝着咖啡,穿着御寒大衣,开着坦克。

“我们饿着肚子奔赴长津湖,跟以美国为首的联军交火,把他们击退到海边。海上敌军军舰还在向岸边开炮,我们冒着炮火抢运美军遗弃的军用物资。”蒋时忠说。

长津湖战役结束后,蒋时忠担任26军78师233团1营机枪连文化教员。部队一路打到三七线,后又回撤三八线阵地驻守。

而后,蒋时忠被调往新组建的汽车二连担任司机,从丹东向前线运送弹药和补给,同时把前线伤病员送回国。

“运输车白天隐蔽在防空洞里,晚上开出执行任务,为防止敌人发现,我们特地把车大灯关掉。为看清我们的车,美军会发射大量照明弹,我们不怕,刚好给我们照明了。”蒋时忠说话间,拉长声调,“中国人,在战场上很勇敢,不怕死。”

出车途中,他看到不少运输车被敌人的炮火击中,多位战友牺牲。“我们邱副连长,被敌人的子弹射穿了胸膛。”蒋时忠跟战友两人一前一后将他从被炸毁的车里抬出来,送回连里。

回到阵地上,战友们含泪说,要送他回中国。邱副连长的遗体,用写有他名字的雨披裹上,暂时放进防空洞保存。

但这终究不是长久之计,战争未停,家尚难回。因伤亡人员众多,全连最终服从上级统一安排,将邱副连长就地安葬。

“我们当时想,等胜利了,再送邱副连长回国。”蒋时忠说话间,又站起身凑近记者身旁。

朝鲜战场上炮弹轰鸣,蒋时忠虽多次躲过生死险情,但耳朵听觉在那时受了损。这让他养成了不自觉就靠近讲话的习惯。

邱副连长的完整姓名,蒋时忠已经记不得,也不知道邱副连长的遗骸最终有没有归国。只是每当旁人问起抗美援朝,蒋时忠就一遍遍地讲起这些往事。

朝鲜战场上,还有一个画面让蒋时忠一直记在心间。

在汽车连的时候,蒋时忠有次送弹药粮草,偶遇原来机枪连的战友,对方拉着蒋时忠失声痛哭:“守高地,整个连120来号人,就剩没几个……牺牲一批又上一批……”

两人紧紧相拥,泪湿衣襟。

频频搬家,但老物件都没丢

在朝鲜连续作战18个月,参加了长津湖战役、三八线守备、上甘岭驻防的蒋时忠,于1952年回国。之后,他进入监狱系统工作,在衢州工作时和徐云姣相识,两人于1958年结婚。

如今,96岁的蒋时忠和90岁的妻子徐云姣在小区里安度晚年。家族已经四世同堂,大儿子和两个女儿隔三差五就上门看望。

这次采访,大女儿和小女儿,早早就陪父亲在家等候,儿子也从衢州赶回金华。“我们三兄妹从小听他讲抗美援朝的故事,他们那个时候过得苦,他年纪轻轻就上战场保家卫国,很敬佩他。”大女儿说。

家中,雨披、搪瓷杯、朝鲜纸币、慰问手册、纪念章,一件件老物件整齐排列,老人望着它们,眼神像在打量老朋友。

监狱系统工作调动频繁,杭州、衢州、湖州、金华,一家人辗转多个城市,前后搬了多次家,直到1973年调到金华后,才算稳定下来。

这些老物件能留下来,实属不易,蒋时忠上了不少心。“我把这些东西保存好,看到它们就想到了朝鲜战场。”

除了雨披,老人还依次展示了这些压箱底的老物件。

“这只杯子是慰问时送给我们的(见上图)”“我们用朝鲜钞票去向当地人买物资,严格遵守部队纪律”……

“家里每个人应该都用过这只杯子,以前大家都用它刷牙。”小女儿拿起搪瓷杯,边角已经生了锈,杯身上清晰地印着“抗美援朝 保家卫国”“赠给最可爱的人”等大红字,杯底还有阿拉伯数字9。

在家人的印象中,蒋时忠温柔斯文、为人低调。

“楼上楼下邻居都不知道我参加抗美援朝的事情,很多同事也不知道。我平时不讲的,我只是响应国家的号召。”蒋时忠说,相比牺牲的战友,自己能活着回来,已经很幸运了。

2021年,电影《长津湖》热映后,上门来拜访蒋时忠的人变多了,儿女们也渐渐注意到父亲的这些老物件,并开始重视起来。

“它们不单单是老物件,那是一个时代的印记,也是父亲留给我们这个家族的精神财富。”小女儿走到父亲身边,一边说着,一边把之前展开的雨披小心翼翼地收叠好。

本报记者 徐健勇/文 张辉/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