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报记者 胡一谦
7月16日清晨,64岁的邢世樟从金华站登上了开往山东临沂的高铁。窗外是不断后退的江南丘陵,车过徐州后,视野渐渐开阔,齐鲁大地的平原铺展开来。
800多公里,这是他这辈子走得最远的一次。
这位金东区源东乡邢村的农民,40年间写了300多万字的诗歌与散文。白天扛锄头,夜晚握笔杆,如今他是浙江省作家协会会员、中国诗歌学会会员。但他最自豪的身份,始终是“来自艾青故乡的农民”。
这一次,他要去赴一场诗约。
浙江唯一的农民诗人代表
2026年中国文明乡风大会在临沂举行。大会以“文明让乡村更美好”为主题,来自全国各地的农民群众、专家学者、文化人才、基层代表齐聚沂蒙老区。
邢世樟是浙江唯一的农民诗人代表。
“第一晚我有点不习惯,睡不着。”没带电脑,他便拿起手机,在屏幕上一个字一个字地写诗。深夜的房间里,只有手机屏幕的微光照着他的脸。
第一首诗,在异乡的夜色里流淌出来——《带上艾青沾满土地的诗魂来临沂》:“车轮子一直滚动向前/奔着临沂田间的麦穗/有风,想弯腰拾起/麦茬悄悄说,这是土地要的种子……”
第二天,他把诗发到大会组织的诗人群里。很快,群里热闹起来:“浙江金华,很棒呀!”“写得太好了。”……在他的带动下,群里的诗人纷纷动起笔。
带着艾青的诗魂来赴约
让邢世樟与临沂产生更深联结的,是另一位诗人——艾青。
艾青是金华的骄傲。“为什么我的眼里常含泪水?因为我对这土地爱得深沉。”邢世樟说,这份对土地的眷恋“早已融进我的血液”。从双尖山下的田埂走来,他的行囊里“装着艾老故乡的湿润”。
这一次,他是带着艾青的诗魂来赴约的。
吕玉霞是临沂蒙阴县的果农,因在田间地头写诗被网友称为“田埂诗人”。今年4月,她曾到金东参加第七届“中国诗歌艾青月”活动,邢世樟也在现场。“我也爱这片土地,艾青先生……”吕玉霞现场朗读了自己写给艾青的信。那次相遇,邢世樟写下《与沂蒙二姐同歌金东土地》:“我从艾青的诗行里走来/脚下是金东湿润的泥土/……我遇见了沂蒙的二姐/她正用锄头,在田埂上写诗。”
这一次,轮到邢世樟来到她的故乡。
“同样是农民诗人,她的故事让我很有共鸣。”邢世樟说。吕玉霞用朴素的语言记录田间地头的故事。“文化的种子一旦在泥土里扎下根,就会自己生长。”
只是这次吕玉霞恰在外地,两人未能见上面。但微信里,他们早已是诗友。
在沂南县常山庄村红嫂家乡的实地观摩中,红嫂的故事不是挂在墙上的展板,而是在老院落里的沉浸式演出。
“自家孩子没了可以再生,烈士的孩子没了,可就断了根。”这句话让邢世樟心头一震。在常山庄的红嫂群雕前,他久久伫立,后来写下这样的句子:“我走向沂南的红嫂群雕/去摸一摸,那棵不语的老树/泥土里,还埋着粗瓷碗的重量/和一声,被命运没收的呼唤/她俯身,不是怜悯/是大地,对大地的本能/把最后一点白,喂给穿灰军装的孩子……”
邢世樟说,源东乡也是革命老区,自己从小听着英烈故事长大。“那些事不是书本上搬来的,是村头老人口口相传留下来的。我们那里的红色故事,和这里一样,扎在土里,长在人心头。”
以前,邢世樟总觉得,农民的诗就得写写土地、写写庄稼。这次来到临沂,才真正明白诗里更要写这些新变化——写新时代文明实践站里飘出来的琴声,写年轻人回村创业时眼睛里亮起来的光。
遍地诗声满乡村
每天晚上八九点,大家都开着门,相互串门。“聊诗,聊家乡的风土人情。”邢世樟每次介绍自己,都会朗声说:“我来自艾青和施光南的故乡。”这时候,总有人念上一句艾青的诗,也有人哼起“我们的家乡,在希望的田野上”。
从参会到结束,邢世樟写了五首诗。
在《十根农根,十颗心的懂得》里,他写道:“我们是从十片不同的田野上走来的/带着各自村庄的晨露与星光/这五天,我们把锄头换成了诗行/让沂河的流水/听懂了那些关于麦浪、关于炊烟/关于老屋檐下燕语的呢喃/我们把心掏出来/像捧出刚翻开的、带着体温的泥土/在彼此的掌心里,种下了/一粒粒名为‘懂得’的种子。”
“一手拿锄头,一手握笔杆,本来就是我生活的常态。我希望这些从泥土里‘长’出来的句子,能让在外闯荡的年轻人记得住乡愁,也能让留守的乡亲们感受到生活的美好。”他说。
散会那天,邢世樟在笔记本扉页写下:“锄头底下出黄金,新风院里出新人,千年乡风根不断,遍地诗声满乡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