编者按
一张老照片、一枚旧勋章、一封泛黄书信，都是时光的印记，藏着岁月故事与时代荣光。今年恰逢中国共产党成立105周年、红军长征胜利90周年，那些历经岁月沉淀的老物件，不仅承载着离退休干部的奋斗记忆，更见证着金华的发展变迁，是弥足珍贵的精神财富与历史见证。
为挖掘红色记忆，凝聚奋进力量，4月15日起，本报联合中共金华市委老干部局、金华市档案馆，策划推出“老物件会说话”系列报道。报道团队兵分多路深入金华各地，寻访离退休干部及其家属，征集、记录老物件背后的感人故事，让尘封的老物件重焕光彩，让历史被看见、被铭记，让宝贵的红色精神代代相传。
走进市区阳光路的一幢民房里，午后的阳光斜斜地穿过窗棂，93岁的汪云波坐在凳子上，双目微闭，一把老旧的二胡搁在膝头，琴弓游走间，《亲亲的茉莉花》调子温润清亮，像从岁月深处打捞起来的月光。拉二胡是他在十兵团文工团学的，一拉就是70多年，每当他拉起二胡，仿佛就又回到了那个战歌嘹亮的年代。
一曲终了，汪云波放下二胡，缓缓起身从柜子里取出一本装订的册子，里面记录了他的战斗故事。其中一页，一张巴掌大的纸片静静躺着，纸页已发黄变脆，边角微微卷起，但字迹依然清晰可辨。这是1949年4月1日，第三野战军司令员兼政治委员陈毅签署颁发的《入城三大公约十项守则》。“我携带着它经历了战争的日日夜夜、风风雨雨，好不容易留存至今。”汪云波说这话时，目光在那张纸片上停留了很久。70多年前的一纸命令，他保存了一辈子。
一纸命令见证入城
1934年，汪云波出生在江苏如东县——彼时的苏北抗日根据地。他的父亲是金华人，因谋生迁居苏北。1948年秋天，淮海战役前夕，正在中学读书的汪云波在老师的动员下参军入伍。“老师自己参军了，在他的号召下，很多同学也参了军。”汪云波说，1948年11月6日，淮海战役打响，15岁的他成了华东野战军的一名新兵。
淮海战役历时66天。汪云波随部队经历了这场大决战的洗礼。“全国形势发生了巨大的变化，解放军乘胜南下，解放了江淮之间的广大地区。”汪云波至今还保存着1949年1月发的“中国人民解放军苏北军区南通区军事管制委员会”布质臂章。战役结束后，全军统一整编，华东野战军改为第三野战军，他所在的部队被编为第十兵团。
1949年4月，百万大军集结长江北岸。就在渡江前夕，陈毅、粟裕、谭震林、唐亮、钟期光联署发布了一道命令——《入城三大公约十项守则》。命令对官兵入城后的行为举止规定得极为具体：“不住民房店铺，不准打扰戏院及一切娱乐场所，车马不得在街上乱跑，不准在街上吃东西，不得扶肩搭背，不准拥挤街头，不准卜卦算命赌博宿娼等等。”每个官兵人手一份，要求人人了解，个个熟记，自觉遵守。汪云波也拿到了一份。
4月21日凌晨，万船齐发，片片小舟似箭离弦，全线突破国民党部队的防线。汪云波作为第二梯队，原定22日晚渡江，却因突发状况推迟——国民党海军三艘军舰从南京江面冲下，在江阴段与渡江部队遭遇。“我们的船已经开到江里了，上级命令赶快撤回来。”直到4月23日南京解放，他才踏上长江南岸。
渡江之后，十兵团与九兵团合力进军上海。1949年5月12日，解放上海战役打响，苦战十来天，5月27日上海解放。至此，第三野战军完全解放了南京、上海、杭州地区。
汪云波至今记得部队进入上海时的情景：官兵们严守陈毅司令员颁布的命令，露宿街头，不扰民，不进屋。上海市民清晨推开门，看到满街和衣而卧的解放军战士，无不为之动容。那一纸命令，成了十万大军文明之师的铁证。战后，参战官兵每人获得一枚“渡江胜利”纪念章，汪云波也得到了一枚。
上海解放后，九兵团留沪警备，十兵团接到新任务——进军福建。“因为我们的司令员叶飞是福建人，部队士气高昂。”汪云波说，大家从苏州、常熟地区行军至浙江江山和江西上饶，分东西两路翻越仙霞岭和武夷山进入福建。8月，十兵团发起福州战役，8月17日解放福州，10月17日解放厦门。
然而，之后解放金门的战斗遭遇失利。汪云波的多位战友在战斗中受伤被俘，关押在台湾，后来乘渔船返回。“没能赢得那场战役，是我一辈子的心结。”老人轻声说。
一支粉笔耕耘文化
金门失利后，中央决定暂缓解决台湾问题。1950年朝鲜战争爆发，美军第七舰队驶入台湾海峡。十兵团留在福建守海防，汪云波随警备第八团驻守大嶝岛——与金门隔海相望的“英雄三岛”之一。
之后，全军掀起了“文化大进军”。“毛主席提出建设现代化、正规化、革命化的国防军，第一步就是扫盲。部队里大部分是农民子弟，大多没上过学。”汪云波说，上过初中的他已经算知识分子，担任文化教员一职，开始给大家上文化课。
扫盲从拼音开始。“那个时候还不叫普通话，以北方话为基础，以北京话为标准语音。”汪云波回忆，部队规定，一周用3天时间上文化课，2天搞军事训练，1天搞党团活动。要求每个人认识3000字，能写家信，达到初小水平。汪云波先自己学拼音，再去教战士们。“速成识字法”效果显著——战士们从一字不识到能读能写，进步惊人。
他教过的学生里，有一个令他格外骄傲——从文盲起步，后来调到北京军事博物馆当解说员，一步步成长为军史杂志的主编、出版社社长兼主编。“他一直到现在还称我为老师。”汪云波说这话时，满眼笑意。
因教学成绩突出，汪云波荣立三等功，由福建军区政治部颁发。功劳证上写着：“提前完成北京话教学时间。”一本小小的功劳证，见证了一支军队如何在短时间内脱盲，走向现代化。
1955年，全军首次实行军衔制。那年秋天，汪云波换上崭新的制式军装，肩上缀上了少尉军衔。这是他参军的第七年。从淮海战场上的新兵，到十兵团文工团的普通团员，再到守备13师72团3营文化教员调任团政治处的文教干事，现存的这套军装，是他7年军旅生涯的一个注脚。
2005年，汪云波与夫人再返大嶝岛故地重游，该岛与陆地之间已填海造路，有客车相通，岛上已见不到昔日的战壕工事，映入眼帘的是郁郁葱葱的树林和农作物，田乾村已成集镇，一派繁荣景象。
一首战歌唱彻前哨
汪云波的家中，还保存着一批珍贵的歌谱。
最珍贵的是《淮海战役组歌》——1949年5月，第三野战军第十兵团文工团进入苏州后印发的手刻油印本。封面画作者是十兵团文工团副团长江帆同志，画面右下角有“帆”的签名。那个年代没有打字机，歌谱是用钢笔在蜡纸上一个个刻出来的——蜡纸铺在钢板上，一笔一画刻写，再铺到油印机上，用滚筒推印。“以前部队下达命令，也是手写的，有的用钢笔，有的用毛笔。”汪云波说。
翻开歌谱，一首《乘胜追击》的歌词跃然纸上：“追上去，追上去，不让敌人喘息。追上去，追上去，不让敌人跑掉。看，敌人动摇了，敌人混乱了。敌人溃退了，敌人逃跑了。同志们，快追上去，快追上去。不怕困难，不怕牺牲，不怕饥寒，逢山过山，遇水过水。乘胜追击，迅速赶上。包围它，歼灭它！”93岁的汪云波轻声哼唱起来，仿佛又回到了那个烽火连天的年代。
除了《淮海战役组歌》，汪云波还保存着一批自己作曲的歌曲。金门失利后，部队准备再战，他创作了《一定要解放台湾》，旋律铿锵有力。驻守海防期间，他又创作了《英雄的前哨》，歌唱大嶝岛、小嶝岛守岛官兵的忠诚与坚守。这些歌曲当年在部队传唱，鼓舞着一代军人。
1993年，汪云波从福建宁德地区柘荣县财政局局长任上离休，回到祖籍地金华。在他看来，人要叶落归根。
2025年，汪云波将毕生珍藏的20多件老物件全部捐给了宁德市柘荣县档案馆。包含陈毅签署的《入城三大公约十项守则》、《淮海战役组歌》手刻油印本、文工团合影、军管臂章、三等功功劳证、“渡江胜利”纪念章……每一件都承载着一段无法复制的历史。“物件虽小，却富含历史意义。”汪云波说。
如今，那些老物件静静地躺在档案馆的恒温柜中，不再担心虫蛀，不再害怕霉变。它们见证了一段波澜壮阔的历史。而那张陪伴了汪云波70多年的一纸命令，也终于找到了它最好的归宿。
本报记者 蔡文洁/文 张辉/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