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丨杨荻
我置身于墨林之夜。它像一块凝重的古墨,那么浓黑,那么纯粹。这里的地形,四面高耸而村庄低洼,确乎像一只砚台,稳稳地盛着宁静的日子。我听说此地的郑氏始祖迁自附近的窈川。窈川是山川窈窕之意,它和墨林是大盘山脉深处最富诗意的命名,至少我是这么认为的。
当先人在山间点起第一盏油灯,墨林的夜晚就从原始中脱离出来,有了烟火气和人文气息。我似乎窥见一个身材微瘦、穿着青衫、胡须枯燥的中年男人,端坐在某一扇木窗后,桌子上搁着文房四宝。他沉吟良久,方在宣纸上写下“墨林”二字,并以枯瘦的手指捻着胡须细细吟哦,慢慢踱步,仿佛在推敲,但最后也就这么定了。在他的内心深处,这两个字的内涵,不仅仅意指村子外围蓊郁的山林,更暗含着一种期望:翰墨之林,即诗文书画荟萃之处。
村庄构造的象形强化了这种期许。黄昏踏入古村,人们就告诉我,那盛着天光云影的半月形石甃池塘,叫厅门塘,那是一方砚池;塘后呈凹字形状的场屋,长度近50米的院子隐喻一块方墨;右侧村中孤山金墩山(像一块镇纸)山麓的两株红豆杉是毛笔。场屋朝向的西南方向还有一笔架峰。我走向两棵古木。它们伫立在听雨楼边上,临着池塘,已是800多岁的高龄。
抬头仰望,墨林的苍穹是幽蓝的,间杂着一缕缕的云,便觉得它们是汉字被风吹散的笔画:竖、勾、撇、捺。我似乎听见“秩秩斯干,幽幽南山”的童稚朗读声从云朵深处传来。
厅门塘周围灯火璀璨,那是古村的现代心脏。而我更愿意走向它古老的部位,下新屋、上新屋、张氏台门、西厢院。我看见它们内部结构繁复,精细雕镂,醒狮在梁柱间嬉戏,小鹿翘首瞻望口衔灵芝的母鹿,还有花草、仙人,现在都隐入浓墨一样四处流溢的夜色中。只看见睡莲在陶缸中睡眠,主人在厢房里做着酣梦。
我知道屋瓦下还藏着一些秘密,是我不能捉摸的。一座座三合院像一个个深黑的容器,盛满浩大的虚静。我在某处石门槛坐下来,这片厚土给了我平静。一滴夜露,滴落在我的额头,将寒凉传递到我的内心。我感到自己像一滴墨,慢慢洇入墨林的夏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