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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落江城 艾青用诗歌吹响时代号角

日期:07-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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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05版:光的行旅       上一篇    下一篇

1937年10月,《七月》在汉润里复刊

武昌艺术专科学校旧址

艾青发表在《新华日报》上的文章《略论中国的木刻》

国民政府军事委员会政治部第三厅旧址展厅里《七月》和《抗战文艺》的封面图

本报记者 赵如芳/文 楼冀阳/摄

中国的苦痛与灾难

像这雪夜一样广阔而又漫长呀!

雪落在中国的土地上

寒冷在封锁着中国呀……

这是诗人艾青的经典之作——《雪落在中国的土地上》,写于1937年12月28日。

全面抗战爆发后,艾青流落武汉,没有灯光的晚上,27岁的他写下这首比雪还冷的诗。

艾青在武汉待了几个月,勉强果腹的日子,他忧国忧民,誓言抗战到底,他歌颂空军卫士,痛骂汉奸,他用诗歌吹响时代号角。

80多年后,我们重走艾青在武汉的居住地、友人家、发表诗文的报刊旧址,穿过长长的光阴,发现那段经历是那么短暂,却又那么耀眼。

奔赴武汉

武汉市江岸区京汉大道与车站路交叉口,大智门火车站正在修缮,被脚手架和安全网包围,只能隐约看到钟楼上的绿色堡顶。

1937年冬,诗人艾青来到这座晚清乃至民国期间颇具代表性的火车站。彼时,他携带妻女,从金华来到武汉,落脚的第一站,就是大智门火车站附近的简陋旅馆。

武汉是艾青期待的城市。淞沪会战后,文化界人士云集武汉,其中包括著名的现代文艺理论家、诗人胡风。胡风是艾青的伯乐。1937年10月6日,在杭州蕙兰中学教书的艾青给胡风回信:“武汉是我极欲到的地方,现在又有你在那里(我曾有一次在梦中感到离别的悲哀)……”

大智门火车站附近难民拥挤,环境嘈杂。艾青在武昌艺术专科学校有熟人,借住在学校传达室,当时这所学校位于水陆街。作家萧军、萧红租住的小金龙巷在附近,艾青常去串门。胡风住在朋友金宗武的花园洋房里,位于紫阳湖畔的小朝街,离水陆街也不远,艾青常去拜访。1938年4月,艾青夫妇、鹿地亘夫妇、沙雁与胡风在金宗武的花园里合影。那时,天南地北的文艺青年相聚武汉,关心时政,共论艺术。

武昌艺术专科学校(水陆街)、小金龙巷、金宗武的花园洋房……艾青在武汉工作生活过的地点,刘谦定曾一一寻访,遗憾的是都已不见当年痕迹。刘谦定是第二届“薪火相传——中国文化遗产保护年度杰出人物”获得者、武汉市文史研究馆特约研究员,也是一名“武汉通”。此次我们到武汉寻访艾青足迹,他全程陪同。

如今,水陆街人来车往,早餐店里热气腾腾,老武汉人爱来这里过早,品味山河无恙年代的烟火。

《七月》有痕

作为老汉口重要的商业交通干道,中山大道繁华热闹,相比之下,位于中山大道954号的汉润里显得有些冷清,这片红瓦坡顶的近代里分式住宅建筑,在上世纪三四十年代曾汇聚了多家钱庄、报馆、医寓、商号。近些年,当地开展腾退工作,这里人去楼空。

1937年至1938年,艾青来过汉润里,这里是七月社所在地。

文艺期刊《七月》于1937年9月11日在上海创办,倡导用文艺反映抗战现实,聚集了一批爱国爱民、追求进步的文艺家,其中包括艾青。同年9月25日,《七月》因战乱停刊。胡风抵达武汉后,在汉润里重新办起《七月》。艾青到武汉后,为《七月》的事奔波过,他在武汉的众多活动,都围绕《七月》进行,紧紧追随着胡风的脚步。

1938年1月,七月社发起抗敌木刻画展览,艾青帮忙收集了300多幅木刻画,展览于1月8日至10日举办,“三日间吸引了六千余名参观者,极大地振奋了民族精神,也确立了木刻作为独立艺术形式的重要地位”。绘画出身的艾青看过这些木刻后,写了一篇文章《略论中国的木刻》,发表在1938年1月13日的《新华日报》上。“中国的木刻……始终是中国人民忠实的代言人。属于它的作家们,有的是真理的探求者,有的直接就献身于革命,他们的坚毅与果敢,永远使人系念。”这样的文章,和艾青的诗歌一样充满战斗性。艾青没有停留在歌颂层面,他指出了木刻的弱点——绘画基础不坚固、对于工具的控制力不够、缺少独创性、主题雷同。对待艺术创作,艾青向来有客观的评判标准。

七月社组织的座谈会,艾青也积极参加。谈到文艺形式问题,他提倡用新形式创作文艺。谈到作家与生活的关系,他认为作家应该深入生活。这些观点,在今天依然有生命力。

艾青曾短暂告别《七月》和胡风。1938年1月,山西民族革命大学在临汾成立,需要教员,艾青与萧军、萧红、端木蕻良、田间等人奔赴山西。同年4月上旬,在临汾、西安发展不顺的艾青回到武汉,根据这趟北方之旅创作的诗歌《风陵渡》《北方》《驴子》《向太阳》等,都发表在《七月》上。

在艾青暂别武汉的日子,胡风帮他做了一件事。3月27日,“中华全国文艺界抗敌协会”(简称“文协”)在汉口成立,协会的《发起旨趣》上,有97位文艺家的签名,其中也有艾青——他的名字是胡风代签的。胡风知道他的意愿,知道他在民族危亡的关头,会与众多文艺家携手,为争取民族独立和自由而呼号。

“文协”会刊《抗战文艺》上,刊登过艾青的诗歌《反侵略——给日本的士兵》《忏悔吧,周作人》。“文协”创办了刊物《文艺阵地》,艾青担任编委。除了创作,艾青还参加了“文协”在汉口中山公园举办的园会。他缺席了“文协”成立大会,却没有缺席用笔为民众、为民族发声。

《七月》后来迁往重庆,“皖南事变”后停刊。艾青在《七月》上发表了多首诗歌,被认为是七月诗派的核心代表。刘谦定研究过《七月》的历史,年过七旬的他两次接受大手术,走路缓慢、弯腰驼背,可当他在国民政府军事委员会政治部第三厅旧址(在武汉昙华林)展厅里看到《七月》的封面照时,激动得跳了起来,嘴里喊着:“七月!七月!”展厅里,还有艾青与胡风等人在金宗武花园的合影,无声诉说着艾青在武汉留下的足迹。

吹响号角

除了留下脚印,艾青在武汉还留下了多篇诗文。有忧虑,有斗争,有赞美,有控诉……一个身处战乱漩涡的青年诗人,将千愁万绪化作文字,吹响了时代的号角。

1937年12月13日,南京沦陷。12月24日,日军进犯杭州。12月25日,艾青写下散文《忆杭州》:“或许,敌人的残暴的脚步,很快就踏遍了整个的杭州;或许,敌人的兽性会把西湖的一切摧毁;或许,西湖的血会染成紫红的颜色……”

三天后,艾青依然沉浸在悲愤之中。当天的武汉,天色阴沉,寒意渐浓。夜晚,他难以入眠,种种愁苦积压胸口,沉重的诗句在笔尖流淌——

雪落在中国的土地上,

寒冷在封锁着中国呀……

风,

像一个太悲哀了的老妇,

紧紧地跟随着

伸出寒冷的指爪

拉扯着行人的衣襟,

……

诗歌里,赶马车的农夫,蓬头垢面的少妇,年老的母亲,卑微艰辛地活着,他们代表着中国受苦受难的底层人民。艾青在诗里感叹:中国的路/是如此的崎岖/是如此的泥泞呀。他在诗歌结尾发问:“中国/我的在没有灯光的晚上/所写的无力的诗句/能给你些许的温暖么?”

写完这首《雪落在中国的土地上》,武汉下起了纷纷扬扬的雪花。艾青对一名朋友说:“今天这场雪是为我下的。”朋友答:“你这个人自我中心太厉害了,连天也听你指挥的。”

1980年,艾青在《艾青抒情诗选一百首》前言里,两度提及《雪落在中国的土地上》里的诗句,用来反映新中国和他自己走过的崎岖路,可见他对这首诗的印象之深。

1938年1月16日,艾青写下《我们要战争——直到我们自由了》一诗,回答了时代赋予的带血的命题。“我们要战争呵——让我们射击那/闯进我们国土来的盗匪/射击那/枪杀我们/奸淫我们/毁灭我们的日本军队……”

1940年,艾青在《为了胜利——三年来创作的一个报告》里提到《我们要战争——直到我们自由了》一诗时说:“这是一个誓言。这是我为自己给这战争立下的一块最终极的界碑。”

界碑已立,战斗性成了艾青这一时期诗歌的显著特征。1938年4月29日,中国空军健儿舍生忘死,和苏联空军志愿队共击落21架日军飞机。当晚,艾青和武汉民众站在房顶观战,民众对着天空大喊:“这是我们的!”艾青备受鼓舞,写下《这是我们的——给空军战士们》一诗:“听啊/空中的战士/当你飞翔在敌人的防线上时/当你在作战时/请不要忘记/这来自万众的挚爱你们的心里的话语/这来自广大的祖国的/痛苦的土地的深处的话语!”

当年4月,艾青在武昌还写下诗歌《向太阳》,这是他根据自己在北方的见闻感受而创作的一首长诗,充满激情,赞美光明,预言中国会迎来民族大解放。该诗成为艾青的代表作。

抗日形势日益紧张时,作家周作人背叛了祖国和人民,艾青怒不可遏,写下《忏悔吧,周作人》一诗:“周作人/那狼藉在无光的街巷里的/被杀戮的尸体/你看不见么?”程光炜在《艾青传》里说:“在他(艾青)一生中,这是第一首、也是最后一首直接抨击个人道德行为的诗作。”

得知我抗日部队在小枣庄发现日军剥下的一张中国妇女的皮,1938年7月3日,艾青写下《人皮》一诗:“中国人啊/今天你必须/把这人皮/当作旗帜/悬挂着/悬挂着/永远地在你最鲜明的记忆里/让它唤醒你——你必须记住这是中国的土地……”

……

艾青的诗,读起来酣畅淋漓,但写的时候并不轻松,艾青曾说写诗是一种苦役。他渴求创作,每天一醒来,就思考诗里的人物和所应该采用的语言,即使休息了,脑子还在为诗而运转,但他始终不愿意放弃这苦役。“自从我只留下这唯一的武器了,我不再有其他的武器比写诗更运用得熟练了,自从我不再画画了之后,它已成了我唯一的可以飞出子弹的出口孔了,假如把这出口孔塞住了,这是要在沉默里被窒死的。”艾青在《为了胜利——三年来创作的一个报告》里说的话,解释了他在抗战紧要关头为何写诗。

1938年7月下旬,艾青离开武汉,前往湖南衡山,只为寻找一份养家糊口的教书工作。战乱不断,他的谋生之旅并不平坦。颠沛流离中,他饱尝生活的艰辛,但没放弃“苦役”,并逐步成长为属于人民的、民族的、时代的诗人。

(感谢“近现代口述历史”公众号负责人杨帆对本文的帮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