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丨陈松
我妈其实不怎么记菜谱。她那本被油渍熏得发黄的笔记本,封面写着“饮食调理”,翻开却全是电费单、亲戚电话,夹在中间的那页“红烧肉做法”,字迹潦草得像医生开的处方。
可她做饭偏偏好吃。尤其是那道酱油炒饭,我从小吃到大。不是外面那种加蛋加葱花的花哨版本,就是剩饭加酱油,再滴两滴香油,锅要烧得冒烟,铲子得用力压着饭粒翻。她说这是她从外婆那里“偷”来的手艺,其实不过是穷日子里的将就——剩饭没人爱吃,加点酱油一炒,就成了全家抢着吃的香饽饽。
小时候我不懂,总觉得这算什么菜谱,连个正经名字都没有。直到后来我在外地读书,自己煮饭,照着网上的教程做“黄金酱油炒饭”,材料精确到克,火候计时到秒,结果炒出来像饲料。我才明白,我妈的菜谱,从来不是写在纸上的。
她切土豆丝不用擦丝器,说那样切出来“没口感”;炖汤从不看时间,只凭“闻到香味就差不多了”;放盐更是凭手感,尝一口,皱下眉,再撒一撮,嘴里念叨:“咸了喝水,淡了加菜,人生也就是这么回事。”
有一次我偷偷录下她做饭的过程,想整理成真正的菜谱送她。结果视频里全是她的自言自语:“这个姜要不要放?算了,放吧,反正他爸也不挑。”“哎哟油放多了……没事,吸吸就好了。”镜头晃得厉害,背景音是电视剧的声音和我爸在客厅咳了一声。
后来那本笔记本丢了,我妈也没再记。她说:“记啥记,做多了就熟了,就像你小时候学走路,谁记步骤了?”
现在我也开始做饭了。酱油炒饭也能做出点那个味道,但总差一点。朋友问我秘诀,我笑着说:“大概是因为我妈的锅,比我更有耐心。”
前阵子回家,她又做了酱油炒饭。我吃着,突然说:“这饭有股回忆的味道。”她白我一眼:“少来,就是酱油味重了点。”
我笑了。是啊,哪有那么多诗意的菜谱,不过是把日子、脾气、心疼和唠叨,一起倒进锅里,炒成一盘热腾腾的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