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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7-03
星期五
当前报纸名称:金华晚报

“中国的一个小小的乡村”

日期:07-0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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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04版:光的行旅       上一篇    下一篇

1973年,艾青一家与金华家人摄于畈田蒋 (蒋鹏放 供图)

艾青诗集《旷野》

本报记者 章果果/文 张辉/摄

畈田蒋,“中国的一个小小的乡村”,艾青生于此长于此,少年时从这里出发,走向世界,成为一个吹芦笛的诗人,一位时代歌者。他向往着太阳,深爱着土地。他曾说,是故乡的土地把他培养成诗人的。

现在,就让我们回到畈田蒋,艾青诗歌精神的源头,中国诗歌版图上一个著名的故乡。

“一个热情而忧郁的少年,离开了他的小小的村庄”

蒋鹏放是艾青的侄子,他已经不记得带多少人来过位于金东区傅村镇的畈田蒋,参观过艾青故居。作家、诗人、记者、国际友人……艾青的粉丝五湖四海,艾青的粉丝络绎不绝。

走过艾青大道,就来到了艾青故居。这里是蒋鹏放再熟悉不过的地方,当年,作为下放知青,他曾在这座房子里住了10年。

“房子原是清末建筑,我太公手上建起来的,有两幢,1942年被日本兵烧了,我奶奶在废墟上哭了两天两夜,不久离开人世。1946年,我姑妈重新把房子建了回去。原来的房子雕梁画栋,很精美,重建时条件不允许,简陋了。”蒋鹏放说。

布局却是一样。中堂挂着“天伦叙乐”的匾,东厢房是艾青父亲蒋忠樽的书房,名为“望益斋”,书房里原有一副对联,“百年燕翼惟修德,万里鹏程在读书”,是蒋忠樽手书。“爷爷是省立七中(现金华一中)毕业生,毕业后校长请他留校当历史老师,他舍不得家里的几百亩田,回来了。书房虽小,藏书却不少,吴晗小时候回畈田蒋外婆家时,喜欢来这里看书。”

1910年3月27日,艾青出生于西厢房。接下去的事众所周知:艾青出生时难产,被算卦的认为“克父母”,因而被寄养在大堰河家,直至5岁才回家,“做了生我的父母家里的新客了”。

在艾青看来,回到父母家里后,是“在被冷漠与被歧视的空气里长大”,他不被允许叫“爸爸妈妈”,只能叫“叔叔婶婶”。这些都刺激着小小的艾青产生反封建意识和叛逆家庭的情感。

从小,艾青就对穷苦的村民抱以同情。

艾青妹妹蒋希宁曾回忆:“本村有个名叫老四的人,人很穷,但性较油滑,曾向我母亲借了100多块银圆。原先说好,做生意赚了钱就还的,不知为什么竟不了了之。于是每年一放寒假,妈妈就让大哥去讨钱。走在半路上大哥再三叮嘱:回家就说去过了,别人穷,反正也追不回来。然后就带我和希华偷偷去画画,故意挨到天快黑了才回。”

蒋希宁说,课余时间,艾青常去老佣人陈凤芝家,画她家的草房。“他那时很老实,平常不言语,但心里是很明白的,之所以反复画陈家的草房,是因为颇同情它的主人。”

从少年时代起,艾青就在美术中寻求安慰。“我爷爷家里有很多工艺品,都是在金华购买的。那时,蒋莲僧办了贫民习艺所,制作木雕、竹雕、漆器等,我爷爷收了许多。艾青从小目睹这些工艺品,种下了美学的种子。”蒋鹏放说,艾青最喜欢泥塑,他用红胶土做人头,脖子插上笔套,眼睛、鼻子、嘴、耳朵都有洞洞,吸一口烟往里一吐,七窍喷烟。后来艾青考上了金华一中,当时的美术老师是张书旂,在其影响下他考上了杭州的国立艺术院。

在国立艺术院,院长林风眠一句“你在这儿学不到什么,你到外国去吧”,让艾青萌生了留学巴黎的想法。

这自然是艾青父亲不愿意接受的——

地主们都希望儿子能发财,做官,

他们要儿子念经济与法律:

而我却用画笔蘸了颜色,

去涂抹一张风景,

和一个勤劳的农人。

然而其父最终还是同意了。一天晚上,他从西厢房的地板下面,取出了1000元鹰洋,一边数钱,一边叮咛:“你过几年就回来,千万不可乐而忘返!”

1929年春天,艾青告别故乡,去往彩色的欧罗巴:

像一只飘散着香气的独木船

离开一个小小的荒岛;

一个热情而忧郁的少年,

离开了他的小小的村庄。

故乡,不时回旋在诗歌里

热情而忧郁的少年离开故乡时,并不知道故乡对于自己意味着什么,也不知道故乡塑造了怎样的自己。

巴黎归来,艾青从画家变成一名诗人。全面抗战爆发后,他匆匆回了一趟家,接着到武汉,从武汉到临汾,从临汾到西安,又折回武汉,到桂林,到新宁,到重庆,直至延安……

艾青在被暴风雨所打击着的土地上漂泊,写下无数诗句。故乡,也不时回旋在他的诗歌里。

1938年7月16日,艾青漫步在武昌夏日黄昏中,林子里的池沼闪着白光,阵阵微风吹来田野的气息,激起诗人对故乡的思念,他写下风景抒情诗《黄昏》——

我永远是田野气息的爱好者啊……

无论我漂泊在哪里

当黄昏时走在田野上

那如此不可排遣地困惑着我的心的

是对于故乡路上畜粪的气息

和村边的畜棚里的干草的气息的记忆啊……

1939年9月在桂林乡间,《秋晨》一诗中,艾青再次表达了他对乡村刻骨铭心的情感:“——中国的乡村/虽然到处都一样贫穷、污秽、灰暗/但到处都一样地使我留恋。”

此后,艾青在湖南新宁小住。这座山城远离烽火,闻不到战斗的气息,艾青“久久沉于莽原的粗犷与无羁,不自禁而有所歌唱”。他把此一时期诗作,收录诗集《旷野》中。而怀乡的思绪,总在字句中闪现。

《矮小的松木林》里:

被遗忘的松木林!

乞丐般的松木林!

谁来理睬你们呢?

只有我却欢喜你们:

——在我家乡的山背上

也有这样矮小的松木林啊……

《旷野》(又一章)里:

为了叛逆命运的摆布,

我也曾离弃了衰败了的乡村,

如今又回来了。

何必隐瞒呢——

我始终是旷野的儿子。

1942年在延安,艾青写下《献给乡村的诗》。开篇便是:我的诗献给中国的一个小小的乡村。

这个小小的乡村,就是畈田蒋。诗中,一幅田园画卷缓缓展开:被山岗环护的村庄,澄清的池沼,水面浮着菱叶、水葫芦叶、睡莲的白花。水牛从水里伸出头,看着村妇蹲在石板上洗着蔬菜和衣服。乡村里的果树园,种满桃子、杏子、李子、石榴和林檎。乡村中间平坦的旷场上,村童角力、摔跤,大人们在那里打麦、掼豆、扬谷、筛米……

这个小小的乡村,明丽的风光和苦涩的生活形成了鲜明对比。重压下的农夫,他们的背被过重的挑担压成弓形;农夫的忠厚的妻子,她们贫血的脸像土地一样灰黄。而那些被穷困所折磨的人们啊,他们终年劳苦,从未得到应有的报酬。

这个小小乡村,也是中国大地上的千百万的乡村:它存在于我的心里,像母亲存在儿子心里。

诗歌末尾艾青写道:

纵然明丽的风光和污秽的生活形成了对照,

而自然的恩惠也不曾弥补了居民的贫穷,

这是不合理的:它应该有它和自然一致的和谐:

为了反抗欺骗与压榨,它将从沉睡中起来。

从以上诗作中不难看出,艾青回忆家乡,写到土地总是忧郁深沉的调子。对此,艾青曾多次剖白心迹:

——我出身于中国东南部的一个地主家庭,在一个贫苦的农妇家里抚养到五岁,感染了农民的忧郁。

——这些诗多数写的是中国农村的亘古的忧郁与农民的没有终止的劳顿,连我自己也不愿意竟会如此深深地浸染上了土地的忧郁。

他还说,“我这个人,既很硬,又很软”,对歧视中国人的洋人、监狱里的看守、重庆国民党的部长都倔得很,而对土地、家乡、穷苦人,总是充满同情:“我写的《我爱这土地》,我把自己比作一只鸟,即使我死了,羽毛也要腐烂在故土上面。诗的最后,我说:为什么我的眼里常含泪水?因为我对这土地爱得深沉。这前一句,也许有些夸张;这后一句,的确是发自灵魂的真音。”

“把忧郁和悲哀,看成一种力”

故乡的土地,与旧中国千万个乡村的土地命运交织。艾青对土地的情感,是一种爱、痛、悲悯与抗争交织的深沉复杂的情感。

在《诗论》里,他写:“把忧郁和悲哀,看成一种力!把弥漫在广大的土地上的渴望、不平、愤懑……集合拢来,浓密如乌云,沉重地移行在地面上……伫望暴风雨来卷带了这一切,扫荡这整个古老的世界吧!”

1940年,他写了《为了胜利——三年来创作的一个报告》:“……但是假如我们能以真实的眼凝视着广大的土地,那上面,和着雾、雨、风、雪一起,占据了大地的,是被帝国主义和封建地主搜刮空了的贫穷。这是比什么都更严重而又比什么都更迫切的:就是合理解决土地问题。”

1941年在延安时,艾青写过一首《村庄》,末尾写道:

什么时候我的那个村庄也建造起小小的工厂,

从明洁的窗子可以看见郁绿的杉木林,

机轮的齐匀的鸣响混在秋虫的歌声一起?

什么时候在山坡背后突然露出了一个烟囱,

从里面不止地吐出一朵一朵灰白色的烟花?

什么时候人们生活在那里不会觉得卑屈,

穿得干净,吃得饱,脸上含着微笑?

……

那时候我回到生我的村庄去,

用不是虚饰而是真诚的歌唱

去赞颂我的小小的村庄。

如果说在《献给乡村的诗》里,“它将从沉睡中起来”是一种预言,那么,在《村庄》一诗中,艾青已经生出一种改变乡村面貌,改变乡民生活的强烈愿望。

生活的牧歌也终于迎来明亮的调子。

1953年春天,阔别16年之后,艾青回到故乡。当艾青将离开畈田蒋时,一位送别的乡亲问:“海澄哥,你这一去,何时再来老家?”诗人笑着说:“等村后的山坡上种满了果树,等村里有了大烟囱,那时我再来看你们。”

一年后的一天,艾青写下抒情长诗《双尖山》。这首诗风格明快,是诗人看到家乡可喜变化而发出的由衷赞叹。

1973年,艾青带着夫人高瑛、儿子艾丹再度回乡。他是从遥远的新疆回北京治疗眼疾时,抽空回来的。那时候,蒋鹏放正住在畈田蒋,白天,他带着伯父一家四处走走。走到村北的羊乔山时,艾青沉思了一下说:“我退休后,若能在这小山坡上盖个房子,边上种上果树,院里栽点蔬菜,该有多好!”高瑛也高兴地说:“对,院子里还要种上花,咱们每月到金华城里一趟,购点副食品……”

当然艾青没有留下来,他回到了遥远的新疆,并在几年后唱着“归来的歌”重返诗坛,留下了新的不朽诗作。

畈田蒋,“中国的一个小小的乡村”,给了艾青一生吟唱的基调:对土地的眷恋,对穷苦人的悲悯,对不公的反抗,对光明的信仰。

而今,当我们重新走过艾青大道,站在白墙黛瓦的老宅前,或许能更真切地理解:为什么我的眼里常含泪水?因为我对这土地爱得深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