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一张1952年拍摄于朝鲜元山高原郡的老照片中,几名战士用长笛、手风琴、小提琴等乐器在野外山地演奏,身边的战友或坐或蹲,面带微笑专注欣赏。
93岁的朱德仁指着泛黄的它给我们介绍:“中间吹长笛的是我,其他的演奏者是我志愿军文工团的战友,这是在抗美援朝战争期间,我们给战友们表演。”
一边是坚硬冰冷的生死防线,一边是歌声琴声下的烟火温情。亲身经历了抗美援朝战争的朱德仁说,那是烽火岁月中的革命乐观主义。
从学生娃到志愿军
朱德仁出生于1934年,祖籍永康市原永祥乡新屋里。
1949年5月的一天,正在缙云仙都中学读书的朱德仁忽然听到同为永康籍的同学高喊:“永康解放了!”
“当下周围一片欢呼声,我和同学们热血沸腾。”回忆起当时的场景,朱老先生还是很激动,“有同学提出去参军,现场一呼百应。”说干就干,他和同学们迅速动身赶回永康,寻找解放军部队。
朱德仁父母早亡,也没有兄弟姐妹。听闻家里的独苗要放弃学业去参军,急得爷爷从新屋里匆匆赶到永康来阻拦。无奈少年坚定,铁了心要参军、保家卫国。
那一次,他如愿考入中国人民解放军第十二军军政干部学校,开启军旅生涯。
1950年6月25日,朝鲜战争爆发,美国派兵进行武装干涉,发动对朝鲜的全面战争。10月,侵朝美军越过三八线,直逼鸭绿江,并出动飞机轰炸中国东北边境,新中国的国家安全受到严重威胁。10月19日,在夜幕掩护下,中国人民志愿军跨过鸭绿江,奔赴朝鲜前线。当时的朱德仁,因极佳的音乐才能正作为十二军交响乐团队员驻扎重庆,擅长吹长笛。
1952年11月,因志愿军十二军文工团缺少一名长笛手,朱德仁应召跨过鸭绿江,成为抗美援朝战场上的一名志愿军文艺兵。“服从命令是战士的天职,部队需要我去哪我就去哪。”那年,他未满20岁。
战斗的文工团
在抗美援朝战争中,志愿军文工团被称为“战地文艺轻骑兵”。老先生回忆说,当时的志愿军十二军文工团共有三个队,他们深入前线坑道、战壕和后勤补给线,坚持“不留一处空白”的原则,哪里有战士就去哪里演出,通过各种灵活的艺术形式鼓舞志愿军将士的士气。
“我们慰问演出的对象是志愿军,所以《中国人民志愿军战歌》是最常演奏的,还有《你是灯塔》《东方红》《国际歌》《红莓花儿开》等,国庆节、建军节、7月1日,还有祝捷大会、庆功会等都会根据不同的主题演奏不同的乐曲。”老先生回忆,为了掌握和熟练大量曲子,方便随时随地能演奏,在朝鲜期间,他每天凌晨4时便起床到营地附近的山上练习吹奏。白雪皑皑的山野,气温低至零下几十度,吹奏时呼出的热气顺着长笛管腔往下滴,慢慢在笛尾冻成一条长十几厘米的冰棱,画面至今都历历在目。
虽说文艺兵不需要在前线冲锋陷阵,但炮弹对每一个人都无情。那时的他们,几乎天天都要遭遇敌机轰炸。
“那一天,我们随军调防去朝鲜东海岸,文工团每个队一辆车。”90多岁的老人记性早不如从前,但回忆起那天仍清楚记得每一个细节:临近天黑,雪很大,刚出发没多久,就遇到了美军飞机在他们头顶盘旋。团长命令下车找地方隐蔽,但几乎在同时,两枚照明弹落下,炸弹也随之而来,落在离他们的车子约一丈远的地方,“炸弹落地的声音闷闷的,没以往响,只感到很多碎石飞溅砸在头顶”。等机枪扫射的哒哒声消失,敌军飞机飞远,他才发现,原本坐他旁边的拉手风琴的战友右手被炸没了,跳舞的战友胸口中弹牺牲了,鲜活的生命瞬间逝去。
?1952年国庆前夕的空袭惨剧?更是让他忍不住泪湿眼眶。那一天,文工团在驻地排练迎国庆演出。朱德仁和其他乐队战友的任务是为舞蹈演员配乐演奏。由于舞蹈编排尚未完成,编剧让乐队先到另一坑道等待。就在那时,美军飞机飞来在舞蹈排练区域投下炸弹。“根本来不及反应,瞬间血肉横飞,靠着手表之类随身物件才能判断残肢可能对应哪位战友。”
空袭后,幸存团员强忍悲痛,调整节目单,于国庆节当晚?如期完成演出,以此悼念牺牲战友。因在战火中展现出顽强意志,他们被授予“?战斗的文工团?”称号。
艰苦又温暖的打坑道记忆
在恶劣艰苦的抗美援朝战场上,朱德仁和他文工团的战友们不仅是宣传员,也是战斗员和救护员。“战场上没有明确的前方和后方,也没有具体分工,每个人随时都准备着参战,我们在演出之余,也要参与抢救伤兵等战地工作。”
其中,也包括打坑道。朱德仁说,在抗美援朝战场上打坑道的经历,是那个烽火岁月里艰苦却又温暖的回忆。
1953年1月,朱德仁作为十二军文工团的一员,随团一起转移到了朝鲜高原郡。那里山峦重叠,白雪皑皑,一眼望去,山不见鸟飞,路不见行人。
不久,团领导遵照全军动员反敌人两栖登陆、打“过关仗”的指示精神,吸取文工团进入朝鲜参战以来遭到美国飞机空袭、10人牺牲的惨痛教训,决定在营房附近打一条坑道。
坑道,是中国人民志愿军在朝鲜战场上探索出的防御工事。团里很快从各队抽调了6位同志,朱德仁也参与其中。
对于文工团战士来说,演奏乐器拿手,打坑道却是个新课题。朱德仁和另两位战友刘成翼、林洪三人一组边干边摸索。
开始,刘成翼撑钎,朱德仁和林洪抡铁锤。铁锤约为六七斤重,朱德仁刚上手很难把握重心,不敢甩开膀子抡锤。两把锤的声音一重一轻,林洪的声音铿锵有力,挥臂动作自如,而朱德仁的声音像小铁锤敲铁钉。刘成翼打趣儿道:“小朱,使点劲,小姑娘绣花针是砸不进石头的。”林洪也说:“胆大心细,甩开膀子才有劲。”此时的朱德仁已是腰酸手软,满头大汗,一屁股坐在地上喘气。在两位战友鼓励下,站起来铆足劲模仿林洪的姿势挥打起来,锤钎击打的声音震耳欲聋。林洪说:“锤得不错,就这样抡。”谁知话音刚落,朱德仁一不小心一锤砸在刘成翼手上。朱德仁又害怕又内疚,顿时泪如泉涌,一个劲儿道歉。刘成翼一边疼得龇牙咧嘴,一边说:“幸好砸在手上,如果砸到头上,我就要革命到底啦。”
一句风趣的话,逗得朱德仁破涕为笑。
在两位老大哥的帮助和关心下,朱德仁很快掌握了打锤技术。接着,又学会了撑钎。撑钎操作时,手套磨破了一双又一双,手心由红肿变成一个个大大小小的血泡。在苦、累、笑声和汗水中,坑道不断向前延伸。
“以前我们队长总说‘平时多流汗战时少流血’,为了全团同志的安全,这苦值得。”回忆起当年,朱德仁心情激动,“当时条件真的很艰苦,但所有志愿军战士都很英勇,打坑道是这样,打仗更是这样,敌人坐在坦克里,我们就算是钻、爬,也要把炸药塞进去。”
回忆往昔的跌宕起伏,坐在一旁的夫人胡静红也忍不住落了泪:“听他讲过很多遍,每一次听都很感动,都是中国人,都从那个年代走过来,即便没上过战场也感同身受。”她说,走过那段岁月,所以特别珍惜现在的生活。
临走时,两位老人弹唱起朱德仁作词作曲的歌:“大地上铺满了金色的阳光,晴朗的天空白鸽在飞翔……”
岁月静好。
本报记者 陈月丹/文 俞佳妮/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