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报记者 汪蕾/文 张辉/摄
1995年,导演谢晋在座谈会上直言:“要不是‘九七’香港回归,我谢晋绝没有这个胆子去拍《鸦片战争》。”顿了一下,他又说:“作为电影工作者,在香港回归这一重大历史关头,绝不能无动于衷,我们不能向历史交白卷。”
次年初,谢晋与横店集团创始人徐文荣在横店一片小丘陵上签署了搭建“南粤广州城市街景”的协议。当年4月28日,150座建筑同时动工,徐文荣站在荒山前说:“我要把这里建成东方好莱坞。”4个多月后,一座19世纪的南粤广州街在山坳里“长”了出来。
1997年7月1日,香港回归当天,谢晋导演的《鸦片战争》在全球公映。横店这个名字,横空出世。
30年后的春天,义乌,一列轨道交通从横店方向驶来。TVB演员陈俊安、谭坤伦、吴兆麟从车厢里走出来,他们正在拍一档叫《登登登凳》的纪实微短综。镜头跟着他们穿过全球数贸中心的货架、夜市档口的蒸汽、街巷间的人流。一双香港艺人的眼睛,成了大湾区观众的窗,窗外是“浙里”热气腾腾的日子。
在香港回归29周年之际,我们回到横店,看无数香港影视人在这里留下自己的故事……
北上者
1990年,麦贯之从香港中文大学毕业,入职处于黄金时代的TVB,从助理编导做起,扎根TVB13年。
2003年,CEPA(内地与香港/澳门关于建立更紧密经贸关系的安排)签署。大批香港影视人收拾行李北上,麦贯之就是其中一个。2005年,他参与执导的《仙剑奇侠传》一炮而红,与李国立、吴锦源、梁胜权等从TVB出来的导演几乎同时在内地站稳了脚跟。
不过,站稳脚跟和扎下根来,是两回事。内地剧组和TVB完全是两套逻辑。TVB的编剧、导演、演员都是同公司职员,按月发薪,一部拍完公司派发下一部。内地每一部戏的资金、人员由不同公司组成,相同班底基本只合作一次。麦贯之在内地第一次独立执导的是公安题材,出品方看中的是他TVB出身——拍警匪片有经验。他花了很多时间琢磨一件事:怎么把港剧的经验用在内地的环境里。
那几年,内地影视圈对香港导演的印象无非三种:警匪片、武侠剧和无厘头喜剧。麦贯之在缝隙里一点点找路。
“我入行时几乎人人都追TVB,最近10年,完全颠覆。”如今,已经习惯坐在横店片场的他说,一部部香港导演拍摄、在内地取景的剧集正在杀青,而在香港,内地影视作品有了庞大的观众群,甚至有人专程赶来“追星”。
曾获金鸡奖、金像奖最佳美术指导提名的香港美术制作人刘世运来得更早。他第一次到横店,是为了拍好莱坞大片《木乃伊3》。那年,秦王宫的地砖还没铺完。多年后,到横店拍戏已经成了刘世运的日常,他所在剧组的美术团队在此扩充到500人。“只有产业做得大,才能培育这么多人。”从业数十年,他走过国内外各种影视拍摄基地,从未见过一个美术组五六百人同时开工的场面。在他看来,横店一直是中国影视发展的“风向标、试验田、示范生”。
第一批北上者是“探路者”。他们带着TVB的经验和香港影视的基因而来,在磨合中学习,在碰撞中创造。他们蹚出的路,后来者可以放心走。
扎根者
路蹚出来了,走不走得远,看的是能否留下来。
陈中泰当年没想过这个问题。那时,他下了戏就回酒店,拍完就回香港,横店只是一个片场。
陈中泰曾在洪家班受训,身上带着香港动作电影的筋骨。2003年,他跟随《侠女探案》剧组第一次到横店。彼时香港影视尚在黄金时代,他辗转去过好莱坞和东南亚各大基地。即便如此,走进横店片场依然是震撼的,“东方好莱坞”初具雏形。
那些年,他往返于香港和横店,眼看着万盛街从一条街变成一张网——餐饮、酒店、摄影棚、后期公司,密密麻麻地铺开。5年前,他在横店买房定居。如今,身边越来越多的香港影视人和他一样扎下来,戏约一部接一部,人没离开过横店。
比陈中泰晚到横店10年的陈俊安(陈志健),第一次到横店是跟着TVB来拍《张保仔》。“路是颠的,出了片场没什么地方可去。从杭州过来要坐很久的车,镇子就那么大,一条街走到头。”
又一个10年,他选择把工作重心从香港转移到横店。演爽了现代剧正反派的他,想尝试更多类型的古装角色,在香港机会并不多。但横店不一样,刚来一年半,他就连续接拍了7部S级大制作,他在TVB没见过这种密度,“是不太可能发生的事”。
“宜居、包容,机会还多。”3年过去了,这座以影视闻名的小镇让陈俊安定了下来,且成了很多从香港而来的“新横漂”的引路人。
留下来的人多了,横店的日常愈加丰富起来。横店马拉松办了10年,赛道上年年能看见香港面孔,胡定欣、关智斌都跑过。综艺节目扎堆往横店跑,《无限超越班》拍了三季,尔冬升做总监制,吴镇宇、佘诗曼、梁家辉、叶童轮番坐镇,节目组把艺员直接拉到横店片场,一季又一季,香港演员和内地新人一起跑组试戏。
湾区味道也跟着浓了。喜粤鸽是陈俊安与朋友们常去的“落胃地”。收工后,剧组里的香港演员、广东幕后,三三两两坐进去,粤语在包厢里响起来,像把广东的一条街搬到了横店。“扎在横店的大湾区影视人很多,各地游客也多。”店主陈建欣是广东中山人,原先做建筑设计的他,去年底到横店盘下一间铺面跨行做起了餐饮。
从买房到开餐厅,从跑马拉松到拍综艺,当一座小城能提供事业、生活与情感归属,人们就会选择留下。横店不只是拍摄地,它也是一个家。
摆渡者
一个家的成立,需要有人住进来,也需要有人把路修通。
2023年8月,TVB与腾讯视频签了一份协议,4部定制剧中就有《巾帼枭雄之悬崖》。消息传出来时,该剧监制、总导演方骏钊已经在横店了。
方骏钊1990年加入TVB,从助理编导做到高级导演。早年拍《大太监》时,他就来过横店。彼时,全球最大影视拍摄基地的实景家底是剧组不远千里选择横店的原因。这次回来,横店又有了新变化。“拿着剧本来,带着片子走,影视产业链非常完善。”
当年12月,TVB助理总经理曾励珍从香港飞到横店探班。她看了成片,给出评价:“整个制作都很好,既有TVB特色,又有内地制作上的配合,好有大片的感觉。”这也意味着两地团队的一次重要磨合成了,TVB与内地平台合拍剧的序幕就此拉开。这之后,《新闻女王》《黑色月光》等合拍项目接连获得成功。
如果说《巾帼枭雄之悬崖》的成功试水拓宽的是制作层面的路,那更多幕后工作者搭起的则是两地影视人才交流的桥梁。
采访当天,记者偶遇了统筹全公司艺人在内地演出和影视合作业务的TVB内地艺人部副总监阿文。此次到横店,他的任务是在此落地一个TVB事业部。“这里剧组多、机会多、门槛低,既能让有经验的艺人接到好项目,又适合新人摸爬滚打积累经验。”
“香港艺人独自‘横漂’很孤单,公司设立事业部,就是给他们一个依靠和归属感。”说这话时,横店已经有几十个TVB艺人在各个剧组里。
艺人经理人孟飞勇2013年入行,他的工作就是把香港演员和横店的片场连在一起。10多年下来,他的手机就像一个24小时不关机的调度台,把人从香港调过来,把项目从纸面调到片场。
从2003年CEPA签署,到2023年TVB与腾讯签约,再到如今TVB横店事业部的设立,两地影视合作之间那条路,被摆渡者一寸寸铺平。
追光者
台湾青年演员安宥霖8岁那年第一次到横店。彼时,广州街刚建好不久,他作为小演员跟着大人走进片场,种下了演戏的种子。
后来,他去韩国做过练习生,考入上海戏剧学院港澳台表演专业,毕业后又去了香港。但机会好像一直没来,直到上戏的老同学告诉他:“来横店吧!”
此时的横店,与童年记忆里已大不相同。到处都是剧组,到处都在开工,到处都有机会。“台湾生活节奏慢,香港做事效率高,而横店机会最多。”常年横店、香港、台湾三地跑的他,更多时间扎进横店。“前不久刚拍完杨紫主演的《玉兰花开君再来》,近期主演的《封门村惊魂2》就上映了,好消息不断。”他说,8岁那年看见的那束光,终于追上了。
安宥霖的横店朋友圈里,吴兆麟和谭坤伦是经历相似、惺惺相惜的好友。
2021年,2000人报名,录取24个。吴兆麟考进了TVB第31期艺员训练班,但TVB给他的工作是主持和综艺,镜头前他笑嘻嘻地做游戏、接话茬。没戏拍时,他甚至想过开出租车。
迷茫时,吴兆麟在前辈们的介绍下,于2024年来到横店。第一晚住的是80元的宾馆,第二天就骑着电动自行车跑组,一天能跑五六个剧组。第三天,他就接到了一部古装短剧。
“在TVB是等剧组给资源,在横店要自己主动出去找机会。”吴兆麟笑着说,两者并不冲突,艺员训练班的扎实功底加上肯跑,让他片约不断。才半年,他就接拍了20多部短剧。去年7月,70集短剧《她揉碎了月光》在爱奇艺播出,他是男一号。
1991年出生的谭坤伦,在2011年进入TVB第25期艺员训练班。10多年来,他陷入香港新人演员共同的怪圈,“有戏拍,但不多;有工开,但不够”。
2024年7月18日,他踏上北上的路。到横店后,第一件事就是试戏,但并不顺利,由于各种原因,整整3个月,一部戏都没接到。但谭坤伦没有走。他说,来都来了,再跑一跑。不久后,他接到了漫改剧《师兄太稳健》,出演蟹将锦鲤一角。他自己设计了喜剧化的肢体动作,一个武打演员用动作逗笑了导演。那之后,戏约慢慢多起来。“一年半拍了八九部戏,长剧、竖屏短剧、互动游戏都有。”
见面这天,他正在马来西亚Astro电视台华语剧集《卧龙》的剧组里。“哪怕过程很难,但我相信好戏不怕晚。”他相信,追光路上,方向对了,不论路多远、弯几折,定能抵达远方。
据不完全统计,至少有50名常住或定期往返两地的知名香港影视人活跃在横店的台前幕后。
“横店的影视资源丰富,不仅是拍摄硬件,还有影视人才,像谭坤伦这样有经验、有能力的粤语演员我们也是在本地招募的。赤壁戏份要用实景大型战船加AI特效拍摄,这种制作条件在马来西亚完全实现不了。”《卧龙》导演、来自马来西亚的张顺源说,“来了横店,何必好莱坞。”
这些年,到过横店的海外影视人大多有相似的感受——横店这个名字,早已不需要任何前缀,它成为世界影视版图上的一个独立坐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