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磐安的山野间，一株杭白芷，让一群人找了10年。
“最让我难忘的瞬间，是在新渥街道仰头村筛选出那个关键‘优良单株’的时刻。”磐安县中药创新发展研究院院长王盼说，“当时发现那个植株株型紧凑、根部性状极其典型，那一刻我们觉得多年的风吹日晒都值了，因为我们找到了杭白芷产业复兴的‘火种’。”
正是这株“火种”，经过隔离繁育和多代优选，日前正式通过浙江省农作物品种认定委员会认定，成为全省首个杭白芷优质高产、香料型新品种——“杭白芷1号”。这是磐安继2014年成功育成“浙术1号”后，时隔十二载，在道地药材育种领域取得的又一项标志性成果，解决了杭白芷产业“种源危机”的卡脖子问题，让浙江的道地药材有了自己的“芯片”。
杭白芷去哪儿了
杭白芷是浙江道地药材的一张名片。宋代《本草图经》已有记载，“吴地尤多”，杭州笕桥曾是有名的“白芷之乡”。它与四川的“川白芷”、河南的“禹白芷”、河北的“祁白芷”齐名，是白芷家族中最具江南气质的一员。
杭白芷为伞形科植物杭白芷的干燥根。根据《中国药典》及临床用药经验，杭白芷味辛，性温，归胃、大肠、肺经，具有解表散寒、祛风止痛、宣通鼻窍、燥湿止带、消肿排脓的功效。
聊起杭白芷的鉴别，王盼教了记者三个“土办法”：
一看断面。正宗的杭白芷，折断后断面是白色的、粉性的——像面粉一样。如果断面灰白或油乎乎的，那可能是祁白芷或其他伪品。
二闻气味。杭白芷有一股浓烈而特殊的香气，非常持久。如果闻不到香味，或者有酸味、霉味，那质量肯定有问题。
三看外形。杭白芷最典型的特征是根头部呈钝四棱形，皮孔样突起比较大，老百姓叫疙瘩丁，排列成四纵行。这是它最关键的“身份证”。
然而，这些年正宗杭白芷的种植面积急剧萎缩。据介绍，受川白芷、祁白芷等产区扩张冲击，加之本地品种种质退化、种植效益波动，曾经遍布田间地头的杭白芷，慢慢淡出了人们的视野。随着城市化推进，杭白芷的主产区已不再是以前的杭州，而是迁移到离杭州较远的磐安、东阳一带，目前杭州市栽种的白芷已基本绝迹。
一场长达10年的育种过程
“种业是中药材产业发展的‘芯片’。”王盼说。2016年起，团队依托浙江省农业新品种选育重大科技专项，启动了这场漫长的育种攻关。
“这确实是一场‘马拉松’。”王盼说，“最大的挑战在于种质退化和性状不稳定。”过去外来品种冲击，本地留种又随意，杭白芷出现了产量下降、抗病性差、有效成分含量波动大的问题。
为解决这一难题，团队科研人员跑遍全国，系统收集了浙江、四川、河北、河南、安徽等白芷主产区的30份种质资源，建立了核心种质资源圃。在深入分析遗传多样性、品质特征和田间表现的基础上，一场“大海捞针”式的筛选开始了。
“我们不仅看它们的长相（表型），比如根是不是圆锥形、头部是不是钝四棱形，还提取了它们的DNA进行分子标记分析。”王盼说。团队在全省可能有杭白芷存在的地方，对仅存的农家老品种进行了地毯式的排查，在新渥街道仰头村仅存的农家种植群体中，发现了一个数量虽少但遗传多样性指数很低的群体——这意味着它非常“纯”，保留了最原始的道地性状。团队从中挑选出了一株“矮秆、抗倒伏、根部粉性足”的单株作为核心亲本，也就是现在的“杭白芷1号”的母本。
王盼打了个比方：“这就像选拔运动员一样，每年都要在成千上万株植物中，挑选出最优秀的单株进行隔离繁育，连续多代‘优中选优’。”
10年，就这么一株一株地挑过来了。同时，团队还利用现代生物技术进行抗病性创制和遗传多样性分析，确保品种的纯正和强壮。“杭白芷1号”选育成功，为全省道地药材保护提供了一个“磐安模式”——通过系统性的资源收集、科学的单株选育、标准化的栽培技术，实现濒危道地药材的抢救性保护和产业化开发。
“药、食、香”三位一体
“杭白芷1号”到底好在哪？王盼用6个字概括：“好种、高产、不生病。”
制种株的高度从原来的超180厘米降到了165厘米左右，抗倒伏能力大大增强，田间管理方便了。区域试验数据显示，平均亩产达到329.1公斤，比普通农家种增产近15%。“对种植户来说，同样的地、同样的人工，多赚15%的钱。而且抗病性好，农药成本也降了。”王盼说。目前，“杭白芷1号”已在磐安、东阳及杭州余杭、淳安等地累计示范推广1090亩。药农们看到实实在在的效益，接受度很高。
“杭白芷1号”的挥发油含量高，香气浓郁，这为跨界提供了天然优势。“这次选育的‘香料型’新品种，意味着我们在保留药效的同时，特意强化了它的‘香’。这不仅让疗效更好，还让它具备了高端香料的潜质，可以用于卤料、香水甚至护肤品。这样不仅能消化过剩的产能，还能让古老的杭白芷以更时尚的姿态走进千家万户。”王盼介绍，杭白芷未来的产业版图，将不再是单一的卖药材，而是“药、食、香”三位一体。
目前，用“杭白芷1号”嫩茎叶开发的特色药膳菜品，已在磐安当地饭店试水，反响不错。白芷香囊、白芷精油、白芷药膳包等高附加值产品也在规划中。
在日常生活中，杭白芷是药食同源的好东西。浙江人炖牛羊肉、做鱼头汤，放几片白芷，去腥增香，既美味又养生。“但使用时有几点要注意。”王盼提醒，“控制用量，作为调味料或食疗，每次3～5克即可，不宜过量，否则可能引起上火或光敏反应。阴虚血热的人群要慎用，白芷性温燥。孕妇慎用，最好先咨询医生。”还有一点很重要——辨识硫熏。购买时尽量选择颜色自然、闻起来有清香的。如果颜色惨白、有刺鼻味，可能是硫磺熏过的，要避免。
接下来，磐安县将加快良种繁育基地建设，提升优质种源供应能力，持续加大示范推广力度，让更多药农共享良种红利。同时，持续深化杭白芷全产业链开发，推动其从传统药用领域向药膳、日化等多元场景延伸，进一步挖掘道地药材价值，赋能中医药产业高质量发展。
一株白芷，十年光阴。从田间到餐桌，从药箱到香囊，这株“杭白芷1号”的故事，才刚刚开始。
本报记者 蔡文洁 （图片由受访者提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