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丨傅永福
六月,暑气一寸一寸往街巷里漫,人间的烟火也跟着一天比一天旺。偏是这个时节,有一缕荷香,清清淡淡的,从燥热里穿过来,时有时无的,像谁坐在远处摇着扇子,不紧不慢。说不上来是什么味道,只是闻到了,心里忽然静了一下。
家旁的湿地公园,藏着一整座六月的荷塘。沿林间步道慢慢走,草木长得正盛,蝉声也才刚起头,空气里那缕香越来越清晰,像在领着人往前走。转过那道临水的弯堤,满池的碧色豁地铺开了——荷叶密密麻麻地挤着,叠出一整个水面的阴凉。叶子摊得很开,光碎碎地洒在上面,水珠子滚来滚去,风一来,满池子都在动,心里也跟着晃了一下。荷花有粉的,有白的,高的矮的,从叶子里探出来:有的刚冒个尖儿,嫩嫩的,像还没想好要不要开;有的绽了一半,花瓣微微松着,说不出的柔和;有的全开了,干干净净地站在那儿,风一吹,轻轻晃一下,又站直了。
古人爱莲,爱得太久了。周敦颐那句“出淤泥而不染,濯清涟而不妖”,把莲花的风骨说得透透的。它从泥里长出来,偏偏干干净净的;水一遍一遍冲,它还是自顾自地立着,不摇不摆。人活一辈子,要守住这份干净,真不容易。
莲的好,又不止风骨这一层。它开花的时候,花心里已经藏着莲蓬了,这种花和果同在的景象,在草木里不多见,看了会让人心里安静下来。“荷”和“和”一个音,“莲”和“连”一个音,老辈人讲究这些,院里放一缸莲,图的是家和、人连、日子顺。从商周铜器上的那些莲纹,到诗里词里反反复复地写,再到儒家拿它比君子,佛家拿它讲清净——一朵花走了千年,身上背的东西真不少。说到底,大家爱的其实是一种活法:身在世间,心里头干净。
我跟荷的缘分,比一般人深一层。2021年芥子园改造,我从头跟到尾。造园这事,亭子搁哪儿,水往哪儿引,种什么不种什么,每一样都得翻来覆去地想。芥子园讲究“芥子纳须弥”——巴掌大的地方,要装得下天地,也装得下人心里的安宁。园子里有一方池塘,我们商量了很久,最后还是决定专门辟出一角,什么都别种,就养一池荷。我觉得,园林真正的味道不在那些精致的房子和廊子上,在这些活的东西里头。一池荷往那儿一放,园子就松下来了。人愿意多站一会儿,看看叶子看看花,心里那些要紧不要紧的事,好像也没那么急了。这大概就是当时非要种荷的念头。
六月了,荷花都开了。风里有香,心里有光。造过园,种过荷,现在又坐在这水边上。半辈子过来,到底明白了什么呢?说不准。大概就是——想做一个像荷一样的人吧。根扎在俗世里头,心里头留一块自己的地方。热闹归热闹,安静归自己。就这样,一年一年,过好每一个夏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