避开大路上的车马喧嚣,穿过幽静的窄巷,几经寻觅,才找到藏在深处的书店。推开木门的一瞬间,暖黄的灯光和纸墨的气息一同涌来。书架上,市面难寻的绝版书、作家亲笔签名本、早年从旧图书馆淘来的老版藏书错落排开。墙角白瓷餐盘里搁着几本精选好书,旁边放一把小银叉,取“书籍是精神食粮”之意。每本书旁边都压着手写纸条,铅笔字迹清清淡淡,是店主徐锡军和读者一字一句写下的读后推荐。
这里是无用书店,藏在金华山脚下的罗店镇开罗吉市内。
在粮仓里,重新亮起灯
今年2月份,兰溪兰棉1957文创园里那间开了两年多的无用书店贴出闭店倒计时。消息传开,不少读者专程赶来告别。合同到期,业态变化,加上客流减少等因素,徐锡军作出了闭店的决定。
关了店,书几乎白送一样处理掉。他没想过再开。但很多读者问:“你还会不会再开?”“以后去哪找你?”问得多了,他自己也开始想——关了以后,干什么呢?
恰巧,开罗吉市的运营方找到徐锡军,邀请他来这里重新开店。他来了,一眼看中这个老粮仓改造的空间,“我很喜欢这个空间,想要不再试一试吧”。
在闭店两个月后,无用书店又悄悄营业了。这一次,他签订了3年的协议。他在社交平台上发了一张电影截图,画面中的台词是“我希望这家店可以长长久久的”。徐锡军配文:“嗯,我也希望……”
老粮仓的高旷空间里,除了书架和书,几乎没有多余的装饰。墙上的诗句和书单是他用铅笔一笔一画写上去的,字迹简朴清淡。重新开店时他做过一场分享会,他上台讲了讲以前骑行的经历和开书店的故事。
店名“无用”的由来,他讲过很多遍。很多人会想到“无用之用方为大用”,但他更喜欢《逍遥游》里那句——“今子有大树,患其无用,何不树之于无何有之乡,广莫之野,彷徨乎无为其侧,逍遥乎寝卧其下。”
凭偏爱选书,手写推荐语
徐锡军和书本的故事,始于大学毕业后。“当时我在贵州一家山沟里的民宿上班,那时候很闲,民宿老板有很多书,我就拿来看。”看着看着,他觉得书里能说出自己心里的一些想法,觉得有趣,就慢慢喜欢上了。
这一看,就再没停下来。后来他骑车长途旅行,路上算好时间从网上买书寄到下一个城市的驿站,一次三五本,看完再寄给朋友。“骑完以后那段经历就结束了,停下来后我开始思考该干什么?”徐锡军看着自己买的书,最后把它变成了一间书店。
徐锡军看书很杂,社科、文学、摄影,什么都看。“每个阶段想看的书都不一样。”店里的书全是他喜欢看的,或者是他觉得值得看的。选书标准很简单,就是个人的偏爱。
他经常向读者推荐一些市面上不太常见却值得一读的书。比如夏佑至的《上街》,以明信片式的平行叙事手法,捕捉建筑工人午睡、老人读报、婚纱摄影等日常场景,揭示日常细节背后的社会隐喻与象征维度。徐锡军翻开书页,“书中拍的都是生活中随处可见的场景,却通过细致的观察和分析,让人重新审视习以为常的日常”。
另一本他反复推荐的,是马宏杰的《最后的耍猴人》。“作者花了10多年时间跟拍最后一代耍猴人:扒火车、睡街头,与猴同食共眠,是非常珍贵的江湖影像。”最让徐锡军感动的,是人与猴之间那种超越了驯养的情感。
徐锡军的读者群体,比他想象中更年轻。他没有刻意维护客户群,微信上也很少主动联系,但总有读者会追过来问:“最近上什么新书了?有什么推荐?”店在这,书在这,读者就会来。
广莫之野,逍遥其下
近年来,以店主个人审美和喜好为核心的“主理人书店”悄然兴起。它们不依附资本逻辑,不迎合流量算法,选书完全依赖主理人的阅读视野和判断。在杭州、宁波、嘉兴、苏州,类似的独立书店散落在城市的角落。宁波的南方书店、地下书房,嘉兴的樨香书店,都是圈内人津津乐道的名字。这些书店的生存状态高度相似:总有一批忠实的读者追着它们跑。
徐锡军淘书的渠道五花八门。比如他常去的樨香书店,一个星期只开一天,每周日早上5时多就开门。“书从蛇皮袋里倒出来堆在门口,去迟就不一定能淘到好的了。”他专程赶去,早早就守在那等书店开门,蹲在地上一本本翻过去,搜罗一堆他喜欢的书。
为了维持经营,徐锡军时常去不同城市的书市摆摊。摆摊和守店完全是两种状态。“在店里比较少说话,摆摊是要不停地交流,有人在摊位上拿起一本书,我就开始说这本书怎么好。”4月,他跑了好几个市集,有一个市集3天卖了5000元。徐锡军计划每个月都出去一趟,“去不同城市摆摊,去感受一下当地人喜欢什么样的书”。
实体书店经营尽管艰难,他还是在做。店里的书架上,每一本都是他读过、喜欢、想要推荐给别人的书。他每天翻书、写推荐语、等客人推门进来。他说,看书让他“更少说话,更多思考”。“我可以好几天不说话,如果没客人的话。”但他的精神世界是丰富的,“每天都有书在看”。
全国像无用这样的书店,正在一条窄路上行走。它们只是安静地待在街巷深处,等一个真正想读书的人推门进来。门庭深冷,来者须诚。但对主理人们来说,能守住一屋子自己喜欢的书,能在书页之间“逍遥乎寝卧其下”,这大概是自在又幸福的活法。“珍惜现有的书店,无法想象一个城市没有一家书店,那该多无趣。”徐锡军说。
灯光昏黄,书页翻动。金华山下,那个爱读书的年轻人,正守着他的无用之用。
本报记者 蔡文洁 实习生 王暄淇 文/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