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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7-0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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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前报纸名称:金华晚报

北雁南飞七十载 一毯一帽见初心

日期:06-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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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08版:老物件会说话       上一篇    下一篇

戴光在杭州工作时期留影

戴光看过的书籍及各种证件

在杭州西湖区的一处普通民居里,戴燕敏小心翼翼地展开一条叠放整齐的绿色军用毛毯。毯子是棉麻质地的,已经洗得发硬,边角有些脱线,几处甚至磨出了细细的洞眼——这是父亲戴光和母亲韩惠卿1949年南下时部队发的生活用品,跟随这个家庭走过了70多个春秋。

“父亲是2021年去世的,母亲走得更早一些。”戴燕敏轻轻抚过毯子表面,目光柔和。在一间房的柜子上,还端正地放着一顶军帽,柜子里则存放着笔记本、书籍、各种证件……戴光去世后,戴燕敏成了这些老物件的主要守护者。在戴燕敏眼里,这些老物件诉说着父亲那些烽火与晨光交织的岁月。

一条毛毯,从沂蒙走到江南

戴光原名戴孔昭,1921年出生于山东省新泰县谢家庄村。作为家里的长子,家人对戴光寄予厚望,虽然家境不宽裕,仍坚持供他读书。戴孔昭也很争气,11岁开始读初小,两年后进入新泰县城读了两年高小,15岁小学毕业便赴济南考中学,在700多名考生中脱颖而出,考入济南一中。

在济南一中读了一年书,“七七事变”爆发。受校内进步同学影响,戴孔昭初次接触到共产党抗日救国的思想,开始了解中国共产党。学校停课后,他返回家乡,积极投身抗日活动。1939年,18岁的戴孔昭加入中国共产党,从此走上革命道路,并改名为“戴光”。从1945年至1948年,戴光担任新泰县委宣传部副部长、警备团政治处副主任兼书记,泰宁县汶口镇党委书记兼镇长,1949年初任泰宁县委宣传部长。

1949年2月,鲁中南区的早春寒意未消。28岁的戴光接到通知:随军南下,接管新解放区。与此同时,他被任命为南下干部中队党支部书记,带领新泰县近百名干部奔赴南方。他的妻子韩惠卿——当时在新泰县嶅山区从事妇女和青年工作,也在组织安排下调至泰宁县,随他一同南下。这对革命夫妇双双踏上了千里征途。

部队配发生活用品时,这条棉麻质地的军用毛毯便到了他们手中。军绿色的毛毯摸上去不算柔软,但能保暖御寒。1949年2月21日,戴光夫妇和战友们从南辰步行出发,在南驿车站挤进了拉货的闷罐火车,抵达临城。在那里,他们学习了20天,一边听课、一边记笔记。此后便是步行南下。队伍过扬州,在长江北岸待命。4月25日傍晚,他们从扬州横渡长江。“当晚天下大雨,彻夜步行……行军缓慢的主要原因是下雨路滑又黑得伸手不见五指,路也辨不清实在难行,好多同志的鞋子都磨坏了。”戴光多年后口述当年的情景时,仍清晰记得那个雨夜。队伍抵达苏州后转乘民用小木船,以四五人一组轮流拉纤的方式不分昼夜前行。5月7日,这支队伍终于抵达杭州,在拱宸桥休整待命。5月24日中午,戴光带领90名干部到达东阳县城,与周永山以及在东阳本地坚持游击斗争的干部会合,与解放大军会师,互相介绍情况,共商大计,并且根据上级统一调配,充实了县、区领导班子。

东阳解放初期,国民党残余势力不甘失败。据记载,当时东阳境内有大大小小28股土匪约3000人。戴光作为东阳解放后首任县委书记(初为副书记),面临的形势十分严峻。1949年7月,他果断将各区干部武装收缩,集中驻防到县城郊区附近。到1950年初,东阳境内的主要土匪武装已被歼灭或击溃,情况开始好转。年底,全县剿匪斗争基本结束。在剿匪反霸、减租减息、土地改革、建立乡村政权的斗争中,那条从北方带来的毛毯,陪着戴光夫妇度过了一个又一个不眠的夜晚。

戴燕敏至今还保存着友人赠送父亲的一副对联,上面写着:北雁南飞宏志展,东阳开辟奠基人。

一杯热茶,从干部端到群众

1952年12月,戴光结束了在东阳的工作,调到金华地委任秘书长。之后又任金华地委副书记,杭州大学党委副书记,温州地委第二书记、地区革委会主任,浙江教育学院党委书记兼院长,冶金部经济专科学校党委书记兼校长,第五届、第六届浙江省政协常委,省政协提案委主任。1993年离休后,戴光一直与孩子们生活在杭州。

“这条毛毯比我们兄弟姐妹年龄都大。”戴燕敏说,父母晚年的时候,仍然在用这条毛毯。

在她的记忆中,这条毯子“搬家次数多得数不清”:从金华到杭州大学宿舍,从杭州大学宿舍到浙江教育学院家属楼,从文二路花园北村再到现在的住处,兜兜转转来回四五趟,父亲总说“毛毯要带上”。戴燕敏说,有一次搬家,父亲专门叮嘱她:“所有他的笔记、书籍、毯子,什么都不能丢弃,务必都带过来。”

“我爸爸很少说自己年轻时的经历,很多事情还是家人从战友、老乡口中慢慢知道的。”戴燕敏的话语里带着遗憾。但那些来自外人的转述,反而更显真切。

戴光在东阳工作时,有一次下乡去村里了解情况,忙到中午,村干部们想留他吃顿便饭。戴光答应了,可吃完临走时,他坚持把钱留下,告诉村干部:“我们来是为群众谋福利、让大家过上好日子的,不是来给老百姓添麻烦的。”东阳县委一位老同志在回忆文章中也印证了这段往事:戴光工作期间,凡是下基层,吃饭一定自己付钱,从不肯占老百姓一分便宜。

1952年戴光调离东阳时,得知消息的老百姓自发前来送行,有的手里攥着仅有的土产梅干菜,执意要塞给即将离开的书记。他们握着戴光和韩惠卿的手,久久不肯放开。戴燕敏听父母多次提及那个离别的早晨——没有锣鼓,没有标语,只有一双双粗糙的手、一双双湿润的眼睛。“老百姓对真心为他们办事的人,心里有一杆秤。”戴光后来这样对女儿说。

戴燕敏提起,戴光在杭州工作时,曾有东阳老乡来杭州家中探望。父亲总是热情地让人进门坐下,还让女儿们给客人端茶倒水。戴燕敏再次遇到东阳老乡时,对方的一句话让她深受感动:“戴书记的这杯茶,暖了我一辈子。”东阳老百姓心里记着的,是这位书记扎根群众、平易近人的样子。

一顶军帽,从战场戴到病床

在戴燕敏眼里,父亲是个极简朴的人。小辈们给他买新衣服,他总说旧衣服舒服,最喜欢的是那顶晚年时戴燕敏给他买的军帽。住院的那些年,他几乎一年四季都戴着,和医护人员合影也不摘下,帽檐被摩挲得有些旧了,帽中五角星依旧端正鲜红。

戴光对子女的教育,没有太多说教,更多是潜移默化的影响。戴燕敏记得,“爸爸很少大声训斥我们”。但从她儿时起,父亲就在饭桌上提到过要“多看新闻、多读书”。在父亲的带动下,全家养成了阅读书报的习惯。

戴燕敏至今珍藏着父亲十几本手写的工作笔记。翻阅这些笔记时能看出,有些记在普通的练习本上,有的夹在文件袋里。字迹工整,勾画清晰。在一些地方,戴光还用小字作了标注、打了记号。“他看书看报也是这个习惯,重要文章总要画上记号,说这样方便再读再理解。”戴燕敏说。

母亲去世后,戴燕敏接过照料父亲的担子。在医护人员和女儿的悉心陪伴下,戴光的晚年生活平静而有规律:定时休息、读报听广播、外出散步。令人称奇的是,他的生物钟精准得像个钟表——一日三餐和散步的时间,即便没人提醒,自己也分毫不差。“我觉得父亲长寿,除了注重养生,就是心态好。他一直很低调,并不在意名利事。”戴燕敏说。

2020年初,新冠疫情来袭。年近百岁的戴光虽已住院,却始终心系国家。他带头捐款,支持抗疫。因视力不好,他每天都要女儿把全国疫情的最新情况读给他听。戴燕敏说,她在医院陪伴了一年半时间,直到父亲生命的最后时刻。

一顶军帽,一条毛毯,一册手写笔记。如今它们依旧无声地摆在那里,却仿佛在轻声讲述一个山东汉子如何用70余年时间,把自己交给浙江大地的故事。

本报记者 蔡文洁/文 张辉/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