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丨子庄
那一年，等待高考成绩的时候，我常常独自坐在家乡荒野的一处土坡上。土坡不高，长满了荒草，风从远处吹过来，带着泥土和野花的气息。我就那样坐着，不知道该想什么，只是静静地等待，如同等一场风，等一场雨，等一个不可预测的未来。
20世纪90年代初的高考，真是千军万马过独木桥。尤其对于我们这些乡村中学的文科生来说，考上大学的概率低得可怜。考上了的，背起行囊去远方；考不上的，回家务农，或是跟着亲戚学木匠、泥水，或是咬着牙，再战一年。
第一年，我属于后者。成绩单寄到家的那天，父亲没说话，只是多抽了两支烟。母亲在厨房里忙碌，锅铲的声音比平时重了些。我把自己关在房间里，整整一天。第二天，我收拾了书包，告诉父母：“我想再读一年。”父亲跺了跺脚，说：“我们可以支持你复读，穿皮鞋还是穿草鞋，就看你自己的努力了。”
于是，我成了“高四”的一员。
那一年，我到了城里，租住在一个洗手间改的小房间里。那一年的生活，暗淡无光，却也异常纯粹。
每天清晨五点，闹钟一响，我就爬起来背书。冬天的早晨，房间里冷得像冰窖，手指冻得发僵，我裹着棉袄，呵着白气，一遍遍默写历史年表、地理经纬……白天在学校上课，晚上回到小屋，继续刷题。桌角堆满了参考书，有些是旧的，书页泛黄，边角卷起；有些是同学送的，上面还留着他们的笔记。我用红笔、蓝笔在上面密密麻麻地标注，像在一张张地图上寻找通往未来的路径。
所幸，结局是好的。那年夏天，我收到了一所不入流大学的录取通知书。学校在省内，名气小，专业也不热门。但对我而言，那是一张船票，让我终于挤上了那列名为“大学”的列车。我把它小心翼翼地折好，放进抽屉最底层，像收藏一件圣物。
如今，我坐在城市的书房里，窗外是婺城的夜景，灯火璀璨。高考又到了。时代变了，年轻的孩子们有更多选择。但那种等待的心情，或许从未改变——等一场风，等一场雨，等一个不可预测的未来。
就像当年那个坐在土坡上的少年，他不知道风会从哪个方向吹来，也不知道雨会下多久。他只是坐着，安静地等。
而命运，终会在某个转角，与他相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