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丨旭妙
初夏午后,整理衣物。折叠好啼宝的青绿色舞衣,一缕婉转的越剧唱腔,忽然从记忆深处缓缓漫来。
那时我七八岁,寄住外婆家。小姨与姨夫新婚不久,给外公外婆送来一台老式唱机。黑胶唱片悠悠转动,咿咿呀呀的唱腔,漫遍老屋的每一个角落。
《红楼梦》的缱绻情思,《柳毅传书》的一往情深,《碧玉簪》的温婉含蓄,《盘夫索妻》的刚正磊落,《何文秀》的命途坎坷,《梁祝》的凄美动人——一折折戏文,唱尽人间悲欢离合。而我唯独偏爱《花中君子》这一曲,只听过一遍,便深深镌刻在年少的记忆里。
戏中女主本名李素萍,原是大家闺秀。一朝家道倾覆,父亲蒙冤离世,只剩她与弟弟李凤鸣相依为命。为安葬亡父、抚育幼弟,她不幸沦落风尘,却始终守住一身清骨。她提笔撰文,一篇文章作价三两白银。自此,世间少了闺秀李素萍,多了傲骨陈三两。
彼时年纪尚小,尚不懂世态凉薄、人情复杂,却读懂了陈三两骨子里的倔强。她身处浊世,不染尘埃;命运纵予她万般坎坷,她便以笔墨为盾,以傲骨为甲。这份“靠自己安身立命”的硬气,如一粒种子,悄然落进我的心田。
那段时日,正是家中境况困顿之时。我小小年纪,心底已藏着沉甸甸的迷茫与不安,是戏里的陈三两,成了暗夜里的一缕微光。我悄悄在心底许下心愿:要做如她一般的女子,出淤泥而不染,历风雨而不屈。不依靠旁人,不向命运低头,读好手中书,握稳手中笔,凭一己之力求得安稳,活成自己的靠山。
往后经年,一路风雨兼程。有过囊中羞涩的窘迫,有过独自打拼的孤独,亦有过遭人轻视的酸楚,但年少时的那份执念,始终未曾动摇。我守着一盏孤灯、一支素笔,在文字天地里默默耕耘。从青涩落笔,到笔墨渐有分量;从忐忑不安,到凭文字立足、心生底气。一路跌跌撞撞,一路咬牙坚持。终于,我活成了当年心中向往的模样:不必仰人鼻息,凭一腔才情、一身傲骨,便不惧风雨,坦荡行走于世间。
半生走过,更加明白:女子的底气,从来不是旁人赠予,而是自己一步一步打拼而来。真正的风骨,从不是一生未曾沾染泥泞,而是历经世事依旧坚守本心,身处尘埃,亦始终向阳而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