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婆走的那年夏天,塘里的荷刚刚冒头。我是被我妈从县城的补习班拽回来的。车过镇上的时候,她把窗户摇下来,风灌进来,带着一股说不清的气味,不是香,是那种泥土被太阳晒透了以后翻出来的闷气。我妈没说话,但我知道她在想什么。
外婆住在村子最东头,门口有一口塘。塘不大,也没人管,一年四季就那么荒着,长些浮萍,积些落叶。但每年6月,荷自己会来。没有人种过,没有人施过肥,它们就那么安安静静地从泥里钻出来,像是赴一个不用赴的约。
外婆在世的时候,总喜欢搬把竹椅坐在塘边。她不看荷,她看水。有时候看着看着就睡着了,手里的蒲扇掉在地上,我捡起来替她扇。那时候我小,七八岁的样子,觉得外婆这人真奇怪,明明什么都不做,却好像什么都不缺。
她教我认过一句诗:“小荷才露尖尖角,早有蜻蜓立上头。”她念得慢,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蹦,像是在塘里捞什么东西。我问她什么意思,她想了半天,说:“就是还小呢,但已经是那么回事了。”
我那时候不懂。什么叫已经是那么回事了?后来的事,都是拼起来的。
外婆把3个孩子拉扯大。没见她哭过,也没见她抱怨过什么。我妈说外婆这辈子最怕的事,不是穷,不是苦,是没用。谁家有事找她帮忙,她一定去。谁家孩子没人带,她一定接。她好像永远在忙,又好像什么都没做。
回到村子那天,我站在塘边看了很久。荷还是那么几株,叶子刚刚展开,卷着边,嫩得像能掐出水来。尖尖的角还没完全立起来,就那么半露着,像一个人刚把话说了一半,又咽回去了。
我妈在屋里收拾外婆的东西,翻出一个铁盒子,里面装着些旧照片、几张粮票、一封没寄出去的信。信是写给外公的,日期是外公走后的第3年。信不长,也没什么内容,就是些家长里短的话,最后一句是:塘里的荷今年开得好,你要是在就好了。
我妈看完,没哭。她把信叠好放回去,盖上盒子,说:“走吧,去镇上买点菜,晚上你舅他们都过来。”
那顿饭吃了很久。大人们喝酒,说话,有时候笑,有时候沉默。我吃不下,一个人溜出去,又走到塘边。
天已经黑透了,荷看不见了,但我知道它们在。就在那片黑黢黢的水下面,泥里面,那些尖尖的角还在往上顶。它们不着急,也不慌张,就是那么一点一点地,把自己从黑暗里推出来。
我突然就懂了外婆那句话——已经是那么回事了。不是说已经长大了,不是说已经成功了。是说你才刚刚开始,但你已经是你了。你不需要等到完全展开,不需要等到谁来看,不需要等到开出花来才算数。你在泥里的时候就已经算数了。你露出那个尖尖的角的时候,就已经是那么回事了。
后来我离开村子,去了县城,又去了更远的地方。日子过得快,有时候忙得连喘气的工夫都没有。但每年夏天,只要看见荷,我就会停下来。不用看全,不用等它开。就看那个尖尖的角,从水面上冒出来那么一点点,就够了。
(欧兢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