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丨傅永福
儿时的同学打来电话,说他家大棚里的杨梅熟了,叫我去尝尝鲜。我在这头应着,心里却泛起一些旧日的影子,像水面上的涟漪,一圈一圈地荡开去。
我的老家在黄泥山下村,现在叫五丰村,归了马涧镇,早先却是石渠乡的。兰溪有记载的“里山杨梅”,便出自石渠。这些事,如今的年轻人怕是不大知道了。可我总觉着,杨梅的味道里藏着些什么——大约是一本乡土的册子,每一页都写着光阴的故事。那故事没有开头,也没有结尾,只是静静地躺在那里,等你翻开。
周日难得清闲,我起得晚。吃了碗面,便往五丰村去。同学家的杨梅山,就在屋前的山坡上,走两三百米就到了。远远望见一片白色的棚子,在午后的阳光下亮得晃眼,像一群栖在山坡上的巨鸟,翅膀拢着,护着怀里的宝贝。
走进大棚,一股暖烘烘的气息扑面而来,带着泥土和树叶的清润之气。大棚里搭了钢架,结结实实的,人可以在上面自如地攀爬。同学说,现在都这样了,又稳当又安全,不像从前,用梯子或毛竹架子,摇摇晃晃。他递给我一个带钩的杨梅篮,自己先攀了上去。我也爬了上去,阳光下的钢架在手心里微微发烫。这让我想起从前,想起那些偷偷摸摸的午睡时光。
那时候,我们还在读初中。杨梅成熟的季节,我们几个同学常常趁老师回宿舍的空当,悄悄溜出学校,直奔他家的杨梅山。当时我们个子小,够不着顶端的杨梅,能摘到的大多是红红的、酸酸的。那一口咬下去,酸得人直皱眉,却又忍不住再摘一颗,再咬一口——那才是夏天的味道,是少年心事的味道,是偷偷摸摸里开出的最明亮的花。
如今想来,那些午睡时光里的冒险,大约是我们年少时最甜美的秘密了。
我摘下一颗眼前的杨梅,放进嘴里,味道却不大一样了。甜是甜的,更甜了,甜得纯粹,甜得饱满,甜得几乎要化在舌尖上。可总觉得少了些什么。少了什么呢?我慢慢嚼着,忽然明白了——大约是少了那分酸。那分让人眉头一紧、心里却一荡的酸。少了那分野,少了那时的偷偷摸摸与心惊胆战,少了那些年少的莽撞与天真。
或许,这便是过日子吧。日子总是在变的,越变越好,越来越方便。可总有些东西是变不了的,它们不声不响地藏在某个角落里,等着你回来,等着你想起来。就像这大棚里的杨梅,甜得纯粹,却也让你想起那些酸酸甜甜的从前——原来,酸也是一种味道,涩也是一种味道,年少时那些不完美的、慌慌张张的日子,才是后来怎么也回不去的甘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