婺剧是金华的一张金名片。金华作家王晓明提笔创作的30余年，亦是坚守婺剧研究、推广的30余年。从郑兰香、吴光煜到葛素云、朱云香，多年来他深耕细作，为婺剧名家立传，串起一部鲜活的婺剧人物谱系。而今，这一系列迎来了最新篇章——《张恭与婺剧——泣血的传奇》。
这一次，王晓明笔下的主人公有些特殊，他不是名旦名角，而是一位革命者、剧作家。“张恭是浙江辛亥革命的重要人物，他充满了传奇色彩，婺剧也因他而变得更神奇。”中国作家协会会员、金华市文史研究馆馆员王晓明说。
张恭是谁？对大多数人而言，这个名字或许有些陌生，然而，在辛亥革命时期，他是一位响当当的人物。1877年，张恭出生在金华府城隍庙附近的文昌巷，小时候，他是当时金华城里有名的神童；11岁时，他的名气大到连当时的金华知府继良都登门拜访；他12岁便考取头名秀才；25岁中举人。
然而这位神童并没有走上仕途，他渐渐认识到清政府的腐朽黑暗，于是走上了一条革命道路。张恭在金华创立积谷会和千人会，后加入终南会，并参与创建了龙华会，会员多达两万余人，成为辛亥革命时期浙江最重要的会党力量之一。
当时，陶成章、徐锡麟、秋瑾等革命领导人纷纷来金华，与张恭共商反清大计。在陶成章等人引荐下，1904年，张恭加入了蔡元培担任会长的著名革命团体光复会，3年后，他在流亡日本时又参加了同盟会，在孙中山先生领导下从事革命工作。王晓明介绍，在浙江会党组织行列里，张恭就是一位出类拔萃的革命领袖。
邵飘萍深受张恭创办的《萃新报》的影响
“张恭有一项了不起的成就，为了启迪民智，唤醒民众，1904年，他创办了浙中地区第一张现代报纸《萃新报》，青年邵飘萍深受这张报纸的影响，他正是从《萃新报》中获得对报业的全新理解，汲取革命思想的力量。”王晓明说。
《萃新报》发行仅仅3个月，就已经形成很大影响。当时严州府中学堂一名学生说：“该报大都采用《江苏》杂志、《浙江潮》杂志及各种提倡进步思想诸报纸（汇编）而成，学生以为此种报章，实乃吾汉族必读。”当时有人将《萃新报》和杭州章太炎所办的《浙江潮》、蒋观云所办的《选报》相提并论，认为这3种报刊的共同特点是：“揭露清廷的腐败无能，力促人民崛起，提高革命斗志。”
后来，办报仅两年的报社被清政府蛮横关闭，但《萃新报》先声夺人，已将民主进步的思想火种，播撒在许多读者的心中，其中就包括邵飘萍，他因经常阅读《萃新报》，逐渐形成了坚定的反清民主革命思想。
戏班即阵地
婺剧如何成为革命武器
有人要问，一位革命志士，为何会与婺剧结缘？在王晓明看来，农民是当时最广大的社会群体，对于一些目不识丁的农民来说，报纸起不了多大宣传作用，而婺剧是当时浙中地区农民群体的教科书，也是张恭宣传革命、发动群众的有力工具，每次演出前，他都要登台演说。
与张恭颇为熟悉的婺剧老艺人王阿饭曾回忆说：“张恭身材瘦小精悍，嘴上留着两撇八字胡，一口金华话。平时说话小声小气，十分温和善良，一旦戏班开会或踏上戏台演说时就声如洪钟，远近皆闻。”
如果说婺剧是教科书，那么戏班就是宣传阵地。1902年和1904年，张恭前后创办了“张恭大班”和“张恭小班”。那时候办戏班，大多是赔本赚吆喝，赚不到什么钱，当年张恭创办婺剧班社，就是为了宣传革命，教育民众。
张恭办戏班，绝不是当“甩手掌柜”，他亲力亲为，参与演员选拔、剧目选择、剧本创作等具体事务，并带领团队长期奔波各地巡回演出。每到一地，戏班一边演出，一边进行革命动员，壮大队伍。
流动的戏班子，也成为张恭反清革命的可靠宣传站。戏班承担的不仅是宣传功能，旧时戏班走江湖、跑码头，流动性强、隐蔽性高，张恭将戏班用作革命联络站和指挥部。陶成章、徐锡麟、秋瑾等浙江革命领袖多次在戏班流动演出中秘密集会。舞台上的大锣大鼓，恰是革命斗争的最好掩护。这一“戏班革命”模式，在以往辛亥革命研究中鲜有深入探讨，王晓明以其对婺剧史的深入研究，填补了这段历史的空白。
张恭戏班子演的多是鼓励民众反抗压迫剥削的戏，有观众这样说：“看了张恭戏班子的戏，能出一肚皮肮脏气。”在他的影响下，婺剧艺人中还涌现了徐顺达、倪金等多位著名辛亥革命先烈。
1908年，因起义失败，张恭被捕。直到辛亥革命爆发、沪宁光复，张恭方得出狱。金华万人空巷，在小码头迎接张恭。张恭担任金华民团长，立即召集旧部，积极训练，准备进军北上，因南北议和成功，才未出师。随后，张恭去杭州担任同盟会浙江分会会长，兼任都督府参议，创办《平民日报》。
回到金华后，回顾辛亥革命的光辉历程，张恭感慨万千，他拖着病体，提笔写下一部大型时装戏《民国记》。所谓时装戏，是相对古装戏而言，以表现现代生活，穿着现代时装表演得名，男艺人一律剪去辫子，以示支持革命，与清王朝彻底决裂，这部戏全景再现了辛亥革命波澜壮阔的革命故事。
当时金华城里最大的戏台，在金华府城隍庙内。1912年初夏，《民国记》在这里首演。剧中有一位革命党人，为躲避清政府缉拿，竟然将自己的脸埋入烧得滚烫的黄豆之中，变成了一张麻脸。这位革命党人的原型，就是张恭，传说他曾用此方法毁容，躲过清兵检查。
当演到辛亥革命经过千难万险，最终取得胜利时，舞台上出现了孙中山、黄兴等革命人物的形象，观众“如同见到真人般激动万分”。《民国记》开启了婺剧时装戏的先河，具有划时代的意义。这部戏一下子火遍金华，路人街谈巷议，说的都是这部戏，有观众说：“看了《民国记》，胜利不容易；前辈泪和血，染红新天地。”
遗憾的是，张恭本人未能看到这部戏的长远影响。1912年11月，他因积劳成疾英年早逝，年仅36岁。孙中山电令浙江各地下半旗志哀，并亲临杭州参加葬礼。张恭逝世后，《民国记》依然在金华长演不衰。
不仅仅是一部婺剧人物传记
谈及创作《张恭与婺剧——泣血的传奇》一书的初衷，王晓明说，这是一位不应被遗忘的辛亥革命先驱，在婺剧数百年的发展史上，张恭算得上是最具社会影响力的杰出人物之一。张恭的传奇在于，他有着多个人生符号：神童、举人、会党首领、革命领袖、报社主编、婺剧班主……
《张恭与婺剧——泣血的传奇》一书意义深远，在于它提供了一种“从地方看革命”的视角。张恭的故事提醒我们：辛亥革命从来不只是少数精英的运筹帷幄，更是无数地方志士的涓滴成河。当我们在历史教科书中读到辛亥革命的斗争故事时，也应当铭记，在婺剧的历史上曾有一位名叫张恭的人，带着一群婺剧艺人，用最朴素的唱腔发出一声声嘹亮的呐喊。
这不仅仅是一部婺剧人物传记，更是一曲以戏台为阵地、以热血铸理想的慷慨悲歌。 本报记者 许健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