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子拐进武义俞源的时候，73岁的德国人弗兰兹把脸紧紧贴近车窗玻璃。
10年前的那个夏天，他也是这样迫不及待。在微信群里看到志愿者提前发来的试住照片，他忍不住打字：“这不公平，这所有美好的生活我竟然还要再等三天，我几乎不能忍受。”
这一次，他等了整整10年。到达金华的第一天，他就穿上了那件白色的印花T恤衫，胸前“家+”刺绣旁别着“中国—德国”的友好胸章。那是2016年第三季“海外名校学子走进金华古村落”的活动纪念衫，洗得有些发白，但胸口与背部的图案依旧清晰。他从德国迪伦把它带来，叠得整整齐齐，塞进行李箱。
“我想让当年认识我的人，一眼就能认出我来。”他说。
妻子玛瑞纳坐在他旁边。这是她第一次来俞源，但这个地方，她听丈夫念叨了10年。
10年之约
2025年，金华与迪伦在中德城市峰会上签署协议，正式升级为国家级友好城市，两座城市的交往已跨越1/4个世纪。在金华，有“友谊球”；在迪伦，有“金华亭”。
弗兰兹与玛瑞纳是德国迪伦市民团的成员。这个团在两周时间里陆续走进北京、西安、杭州、金华与上海，在金华停留3天。但弗兰兹心里清楚，对他和玛瑞纳而言，这趟旅程的真正目的地只有一个。
“我来这里，不只是为了到中国，我是为了金华俞源而来。”5月20日，在金华市外办领事处处长、“海外名校”项目执行负责人徐淑芳等人的陪同下，弗兰兹夫妇重回俞源。
2015年夏天，金华启动了“海外名校学子走进金华古村落”项目。第一批41名来自14个国家的年轻人住进了金东区琐园村的农户家里，共同生活21天。他们与村民同吃同住，测绘古建筑、学做地方菜、在祠堂里唱中外歌曲、在月光下跳各自的舞。金华首创的“家+”模式，让学子变孩子、老外变老乡、他乡变故乡。外交部原部长李肇星在考察活动时评价：“金华是民间外交学习的榜样。”
弗兰兹参加的是第三季“海外名校”项目，中心营地在武义俞源，他是年龄最大的参与者。他和来自印度、德国、南非、美国、突尼斯、老挝等国的7名年轻人组成了一个建筑调研小组，任务是测绘俞源村的9座古建筑，制作多语种宣传册。
他们每天早出晚归，有人拍照，有人走访，有人记录，有人绘图。毕业于德国亚琛应用技术大学的弗兰兹负责的是电子工程图。他用德国工程师的方式，把古建筑绘制成电子工程图的样式，打印出来一遍遍修改，力求精确还原细节。
“我们来自不同的国家。”弗兰兹说，“每个人看到的都不一样，但当我们把所有人的视角拼在一起，形成一幅完整的画卷，多元的中国古建筑就出现了。金华用这样的方式，让我们享受不一样的生活，也让世界看见了独特的中国。”
在村里，很多人都记得，这个留着长头发的德国人每天背着包在村里走来走去，累了就在门槛上坐一会儿，跟路过的村民比画着聊天。
临走时，他说了一句让所有人记住的话：“在德国，我们有句话说，心有多老，年纪就有多大。你们让我感觉又年轻了起来。”
回家之路
俞源的3号“家+”，是弗兰兹夫妇此行最重要的目的地。
“我来中国这一周，脑子里全是10年前在这里的日子。别人是‘迫不及待’，我是‘怕来不及’，怕时间过得太快，还没和‘家+’的‘爸爸’‘妈妈’喝上茶就要走了。”他说，自己前一晚没睡好，不是因为时差，而是因为兴奋。
穿行古村，弗兰兹熟门熟路，他带着玛瑞纳从小路抄近道走去，而那头已经站着两个熟悉的身影。
叶香兰站在巷口，她就是3号“家+”的女主人。看见弗兰兹走过来，她有些手足无措，拍着手笑着说“欢迎”，倒是弗兰兹先张开手臂，主动拥抱了她。“太高兴了，再次在这里见到你们。”弗兰兹把玛瑞纳拉过来，叶香兰这次没有犹豫，把玛瑞纳搂进怀里。
客厅墙上，挂着一张10年前的照片：弗兰兹站在叶香兰和其丈夫俞子德身边，还有同住的各国年轻人。弗兰兹把玛瑞纳拉到照片前，用手指点着：“这就是‘家+’一家人。”
玛瑞纳仰着头看了很久。来之前，她只知道丈夫在中国有一个难忘的夏天。他还偷师学会了“中国妈妈”的蛋炒饭，回去常做给她吃。
“他跟我说了10年。”她说，“说那是‘从过去通向未来的真实生活’。他说，你一定要来亲眼看看。”
现在，她来了，来到这个丈夫魂牵梦绕的中国“家”。她忽然懂得这里究竟有何魔力，让弗兰兹一定要不远万里地回来。“我亲眼看见了这里的房子、建筑和周围美丽的风景，它们甚至比弗兰兹口中的更美。但这些都不是最打动我的，最动人的是那个‘妈妈’，她拉着我的手说‘来吧，留下来和我们在一起’，那种感觉太美妙了。”
心之所向
弗兰兹带着玛瑞纳逛村子，在俞氏宗祠的天井里，弗兰兹站定，双腿微屈，手臂缓缓抬起，打了一式太极拳，一招一式都有模有样。那是他10年前跟村里老人学的。
“回去以后我偶尔也会打。”他收势站定，喘了口气，“但感觉不一样。在这里，空气都是对的。”
回去路上，他带着玛瑞纳路过村口的老年活动中心。在这里，村里80岁以上老人免费吃三餐，旁边还有一间免费理发室，60岁以上老人每周都能来。弗兰兹站在门口看了很久，对陪同的村干部说：“7年后，我就是80岁。到时候我也来这儿吃饭。”
这样的故事，在金华不止一个。弗兰兹当年的室友菲利普，来自瑞士的他就是首位“双季”学子，参加完活动后，还把女友带来见自己的“中国妈妈”；与弗兰兹同在建筑组的突尼斯小伙尼萨，因21天古村经历爱上中国，如今来到武汉攻读博士学位；首季“海外名校”参与者、埃塞俄比亚小伙福发一直通过微信与住家“爸爸”严红星保持联系，严家至今保留着福发睡过的床，等他回来小住；英国姑娘诺克和住家“妈妈”金玉琳结缘，后来她获得北京师范大学交流学习的机会，到中国的第一件事就是坐火车来金华看望她的“中国妈妈”；不久前，第七季参与者、马拉维学者比顿·加拉法参与合著的法语学术著作在喀麦隆出版，书中整整一个章节，写的是在浦江嵩溪的故事……
11年，10季、8个专场，47个国家、765名海外青年。有人在这里找到了“爸爸”“妈妈”，有人把这里写进了学术著作，有人带着妻子回来赴一场10年的约定。
车子发动时，弗兰兹不舍地回头，村口那片600余年的古树群依旧常青。他送上了10年前的同款文化物品——德国迪伦的饼干，带走了中国家人亲手炒的春茶。“等回到德国，我只要喝一口茶就会想到我们的住家。”
“海外名校”每季活动的结束，都不意味着告别，那是另一段故事的开始。徐淑芳透露，今年夏天，“来金华，看中国”第十一季“海外名校”活动将在浦江启动，金华古村落又将迎来一批海外参与者。
本报记者 汪蕾/文 陈斌/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