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子报阅读机
2026-07-05
星期日
当前报纸名称:金华晚报

一枚看护员胸章,见证一位女游击队员的初心

日期:05-20
字号:
版面:第08版:老物件会说话       上一篇    下一篇

如果你家里有老物件,可以联系0579-82469370,0579-82192322。

张鲁敏手捧母亲张瑞卿看护员胸章深情回忆

张瑞卿在慈溪县政府卫生院的工作照

在金华江北市区的一间普通民居里,70多岁的张鲁敏小心翼翼地捧出母亲留下的几件遗物:一张泛黄的浙江省防疫大队工作证照片、一枚卫生院看护员胸章,还有几张母亲年轻时的留影。照片上,一位身着正装的年轻女子端庄清秀,眼神里透着一股沉着与倔强。

“这是母亲留在世上唯一的工作证件。”张鲁敏抚摸着照片,声音有些哽咽,“母亲走了快10年了,可她说的每一句话,我都记得清清楚楚。”

张鲁敏的母亲叫张瑞卿,1919年出生在宁波象山石浦一个殷实的渔民家庭,2016年去世,享年97岁。这位从富家小姐成长为游击队员的战士,一枚小小的看护员胸章,见证了她“哪里需要我,我就到哪里去”的初心与风骨。

一篮米糠里藏的情报

“我母亲小时候,家里条件很好。”张鲁敏打开了话匣子,“外公一手好枪法,喜欢打猎,家里经常有野兔野鸡吃。还养了一条通人性的猎狗,走到哪儿跟到哪儿。母亲说起这些时,眼睛里还有光。”

17岁那年,张瑞卿由姨母介绍,嫁到了宁波庄桥一户人家,她的夫婿屠祖全(后改名杜生甫)是一名医官。

抗日战争全面爆发后,屠祖全从上海回到家乡,秘密加入中国共产党,并成为“庄桥战时青年服务团”的主要领导人之一,向青年朋友传播马列主义和我党团结抗日的政策,激励大家奋勇投入抗日救亡运动。在丈夫的影响下,张瑞卿也走上了革命道路。

“母亲跟我说,1940年秋天,抗日队伍缺粮缺衣,她不仅自己捐钱捐物,还说服公公捐了3000斤稻谷。她亲手做军鞋,一针一线地纳。”张鲁敏说,部队当时出具了凭证,一式两份,捐赠人留一份。“那张凭证一直存放在石浦的外婆家,后来就找不到了。”

1942年,张瑞卿正式参加了四明山三北游击队三五支队,成为一名抗日战士。那时张瑞卿已是三个孩子的母亲,为了抗战,她将大儿子寄养在佣人家,大女儿寄托在外婆家,二女儿安置在教堂地下党组织。后来,大儿子出麻疹时因照顾不周,五岁那年夭折。“这是母亲一辈子的伤疤,她很少提起,但每次说起,眼泪就止不住。”

在游击队里,张瑞卿什么都干。部队需要战士,她就扛起枪、穿破旧的粗布军衣,随部队露宿风餐。饿了啃干粮,干粮吃完了就挖树根、嚼野菜;渴了捧起溪沟水就喝。

“母亲为人沉着,还被派去送过情报。”张鲁敏讲起了母亲最惊心动魄的一段经历。一次,组织有一份密件需要送到敌占区。张瑞卿临危受命。她把情报密封好,塞进米糠篮子的底部,上面铺上白色麦芽糖——当地叫秤杆糖。篮子最上面再放几根糖条作掩护。她向人借了一套旗袍,拿了一把花折伞,打扮成走亲戚的模样,混入城中。

关卡处,伪军拦下了她。张瑞卿不慌不忙,笑着说去给亲戚送红糖。伪军见她衣着体面、神色沉着,没起疑心就放行了。她提着篮子穿过街巷,将情报安全送达。完成任务后,她特意到照相馆穿着借来的旗袍拍了一张全身照。“母亲说,组织上信任她,她就不能辜负这份信任。”张鲁敏说。

1946年,部队奉命北撤,张瑞卿因腿部旧疾复发,担心会拖累战友,便留在四明山游击队被服厂,做起了保管员的工作。然而,命运给了张瑞卿最沉重的打击。1948年6月,全国解放前夕,前线传来噩耗:屠祖全在豫东战役中壮烈牺牲,时任华东野战军一纵三旅九团独立营副教导员,年仅33岁。“母亲悲痛过后,又振作起来,在她眼里,屠祖全是为国家为人民牺牲,值得骄傲。”张鲁敏说道。

一枚胸章背后的看护岁月

1949年初,张瑞卿被分配到慈溪县政府卫生院,成为护理员。1950年抗美援朝战争爆发,大批伤病员从前线运回国内,后方急需医护力量。张瑞卿二话没说,参加短期集训,从保管员转到护理岗位,被调往绍兴阮社第二康复医院。

“母亲没什么文化,小学都没毕业。护理知识全靠突击培训和同事们手把手教。可她硬是扛下来了。”张鲁敏说。

在康复医院,张瑞卿忍着因劳累和伤病引发的呕吐反应,亲手为重病号端屎端尿、打针喂药、清洗伤口、喂饭喂水。她说:“战场上回来的都是我们的亲兄弟姊妹,我不能让他们饿着、冻着。”在她心里,始终装着那些在战场上受伤的战友们。

也正是在绍兴阮社第二康复医院,张瑞卿迎来了人生新的转折。她认识了张鲁敏的父亲张文宪——一位山东南下的干部。“父亲当时也在部队从事卫生工作,废寝忘食,对伤病员极其负责。母亲后来跟我说,她就是被父亲那股认真劲头打动的。”两位同龄人,那年都是32岁。在领导的撮合下,他们结为伴侣。“婚礼特别简单——母亲把自己的行李抱过去,两张单人床拼成一张大床。单位食堂里,战友们高唱军歌,以茶代酒,热热闹闹地完成了仪式。”张鲁敏说。

战争结束后,组织上安排张瑞卿调离护理岗位,重新做回保管员。“虽然不做护理了,但母亲把那枚卫生院看护员胸章和浙江省防疫大队工作证精心保存了一辈子。”张鲁敏说,在她眼里,那不是一张简单的证件,那是母亲爱国精神的见证。

一条毛毯留下的精神遗产

在张鲁敏的记忆里,母亲和父亲有着一种共同的特质:在功名利禄面前,看得极淡。

1958年,国家号召精简机构,张瑞卿带头从省防疫大队退职回家。由于家里生计困难,她去刚建厂的巨化做临时工。白天抡榔头起包装箱上的铁钉,手脚经常被划破;晚上帮职工医院洗白大褂,8分钱一件。三家合住一个单元,水龙头只有一个,母亲总是等邻居们都睡了才洗那堆白大褂。

上世纪80年代末,有了政策,像张瑞卿这样参加过抗日战争、解放战争的老战士可以申办离休。张瑞卿当年的老战友都通过各种渠道联系她,让她去办。“母亲却坚持不去,说比起那些牺牲了的战友,他们一天和平日子都没过上,她现在已经很知足了。”

父亲过世后,还发生了一件让张鲁敏至今难忘的事。

父亲留下一条姜黄色的军用毛毯,是当年抗美援朝胜利后奖励的物品,质地非常好,在太阳光下毛纤维亮晶晶的。“它跟随父母几十年,父亲走了,我想留下这条毛毯作个念想。就去市第二百货大楼买了一条新的毛毯给母亲送去,想着用新的换回旧的。”第二个星期天,张鲁敏问母亲新毛毯好不好用,然后试探着说:“那旧的那条能不能给我?”

“母亲轻描淡写地告诉我——旧毛毯已经送给收破烂的人了。”张鲁敏当场就火了,将手里的东西摔在地上,冲着母亲喊:“你怎么能送掉呢?那是爸爸留下的!”

张瑞卿却不动声色,平静地说:“有什么稀奇的?用了这么多年的一条破毛毯,至于这样大动肝火吗?多少先辈为了信仰,连自己的生命都能奉献,紧要关头眼睛都不眨一下。你呢,为了一条旧毛毯发脾气。再说了,人家打工人在外不容易。”

“我一下子说不出话来。”张鲁敏低下头,“我的想法,和她的认知根本不在一个起点上。她没念过什么书,可她教会了我什么叫做人。”

“母亲一生勤劳,特别爱干净,事事亲力亲为。90岁生日拍照时,她依然衣装整洁、清清爽爽。”张鲁敏翻出母亲90岁那年的照片,眼中泛起泪光。2016年正月十三,张瑞卿安详离世,享年97岁。她走的时候,衣着整洁得体——那依然是一位老军人的姿态。

本报记者 蔡文洁/文 张辉/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