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子报阅读机
2026-07-05
星期日
当前报纸名称:金华晚报

科学家周望岳的顺丁橡胶长征

日期:05-20
字号:
版面:第01版:头版       上一篇    下一篇

周望岳手捧国家科学技术进步奖特等奖奖杯

周望岳(左二)与同事在实验中

5月13日晚,杭州,我国著名物理化学家、合成橡胶工业奠基人之一、98岁的周望岳安静地走完了他的一生。

这位从磐安玉山走出去的科学家,终究没能再回到那片他口中“赐予我所有灵感和智慧”的土地。但他那段与橡胶“长跑”的故事再次被人提起。

■ “被遗忘的角落”里白手起家

新中国成立初期,橡胶这种看似平凡的材料,却成了新中国建设的一道难关。从一双胶鞋到一根电线,从一块橡皮到工业车辆轮胎,都离不开橡胶。然而,为了遏制我国发展,西方对我国实行严密的橡胶封锁。

国家急需一种与天然橡胶性能相似,且不依赖粮食和进口的合成橡胶——顺丁橡胶。

1961年底,中国科学院兰州化学物理研究所召开了一次研制顺丁橡胶的任务会。会上,新中国培养的第一代大学生周望岳结合前人研究,提出一个大胆设想:用“丁烯氧化脱氢制丁二烯”作为顺丁橡胶的原料路线。这个设想若成功,将绕开西方国家的技术壁垒,且不消耗粮食。

设想获得了认可,但现实给了他一盆冷水——没有实验室。

周望岳带领团队成员敲遍了研究所大楼的每一扇门,一无所获。就在众人沮丧时,有人随口说了一句:“食堂西侧是一片废墟,从来没人去过。”

“被遗忘的角落。”周望岳眼睛一亮,转身朝那里走去。才走出30米,一股恶臭扑面而来。他拨开层层蜘蛛网,穿过破败的走廊,发现两间杂屋。窗户是坏的,门只剩半扇,北风把门板吹得啪啪响。墙上有壁虎,空中有蚊蝇,地上有老鼠,废弃的仪器和破烂的瓶罐堆得像小山。

周望岳却笑了:“这杂屋怎么样?”

众人相视一笑,第二天便拿着工具动手了。清理垃圾花了3天,搬进设备,挂上“兰州化物研究所顺丁橡胶研究室”的牌子,他们举起热腾腾的茶水,庆祝这个实验室开张。

■ 饿着肚子搞科研

1962年,因为自然灾害,国家处于困难时期,很多人吃不饱,周望岳的小组也不例外——上餐野菜、下餐野菜汤。

饿着肚子,他们走进实验室。周望岳一头扎进研究中,饿了就喝水,咕咚咕咚灌下去,然后不停地上厕所。小组成员邢崇盛饿得满脸浮肿,两只眼睛肿得只剩一条缝;王心安两条腿肿得只能走外八字步;唐永山患了水肿病,挺着大肚子来实验室。周望岳瘦得皮包骨头,像一根风能吹动的豆角。有一次,他直接晕厥在实验室。

但没人停下。

1963年,第一代钼系催化剂终于研制完成。当年10月,在全国第一次催化报告会上,他们的学术报告轰动全场。那是一个各国教科书上从未出现过的新反应,工艺简单,效果比当时已工业化的技术高出数倍。

中国橡胶事业,迈出了第一步。

■ 五次失败与一个“铁打的汉子”

然而,第一代催化剂存在选择性偏低、环境污染严重等问题。工业化试生产中,“一挂、二堵、三污水”的现象难以根除。

周望岳意识到:必须寻找新的催化剂。

在实验室里,他推翻数据,重新组合,重新建立反应式,找到了第二代锡系催化剂。然而,锡系催化剂很快被发现没有放大应用的前景,注定无法工业化。

放弃,从头再来。

周望岳转而研制第三代铁系尖晶石催化剂。那段日子,他像一台超负荷运转的机器,全力以赴投入研究,工作起来什么都顾不上。吃饭忘记带饭票,买了饭忘记买菜,脑子里全是反应式和数据。两个孩子跟着他在锦州,他无暇顾及。

1976年,“科学的春天”来了。丁烯氧化脱氢催化科研课题获得中科院兰州化学物理研究所批准,并下令建立“丁烯氧化脱氢制丁二烯课题组”,任命周望岳为课题组组长。

为了加快研制第三代催化剂,科研人员咬牙坚持着:实验室条件差,通风不好,各种化学气味刺鼻,常常使人透不过气来。有的科研人员戴着两层口罩,每当感到恶心想吐时,就拍拍胸口;有的感到透不过气时,就跑到门外站一会,再回到实验室。他们不分昼夜地一次次研制催化剂。功夫不负有心人,近200个催化剂配方经筛选、调整后,编号为“H-198”的催化剂终于诞生。

接下来,是更加严酷的考验——1000小时以上的催化剂寿命实验。这是一个连续45天不能中断的实验,任何问题都会导致实验作废。

第一次,运行到第300小时,催化剂活性下降。失败。

周望岳说:“重来。”

第二次,运行到第18天、400多个小时,又运行不下去。“重来。”

第三次、第四次、第五次——每一次都是几百个小时的徒劳。周望岳的眼睛布满血丝,实验人员一个个眼睛通红。他们记不清有多少个日夜没合眼。

第六次实验,运行到700小时,一切平稳。周望岳正想松一口气,意外发生了——预热器和反应器连接的橡胶管开裂,反应气泄漏。

他立即组织抢修。整个过程需要躺在地上,一点点仔细操作。37个小时,他只喝过几口水。修复成功后,实验继续。

连续运行50天,1200小时——成功了!

整个实验室响彻惊喜的喊声:“我们成功了!”

课题组的人说,周望岳像个铁打的汉子。

■ 心脏里的4万多个早搏

1982年5月,第六次中试达到预期效果。同年12月,第四次工业化试生产,所有指标达标。1983年10月下旬,锦州石油六厂实施工业生产丁二烯和聚合生产顺丁橡胶的全盘计划,迎来中国顺丁橡胶研制的一个重要关口,但周望岳的身体出了问题。

单位体检,周望岳的心电图显示:右束支完全性阻滞,频繁房性早搏。在兰州医学院附属医院,24小时动态心电图监测显示:一昼夜4万多个早搏,平均每分钟30个。确诊为“疲劳性心脏病”。

医生要求他住院治疗。可刚住了一周,锦州石油六厂的电话就追了过来:工业生产一切准备就绪,请他到厂指导工作。

周望岳喜出望外,立刻找到医生要求出院。医生拒绝,列出一长串异常数据。他急了,向医生讲述这项技术20多年的波折与艰辛:“中试就失败了5次,如不许出院,心理压力与日俱增,任何灵丹妙药都无济于事。”

医生被说服,与他约法三章后,才让他抱着一大包药匆匆离去。

■ 交出一份满意答卷

在锦州石油六厂的顺丁橡胶生产线上,当大家亲眼看到从流程中出来的丁二烯生产出顺丁橡胶时,现场所有人眼里都冒出了泪花。

周望岳也热泪盈眶。

从1961年到1983年,22年,30多个单位,100多名科学家,从“被遗忘的角落”里的两间杂屋,到工业化生产线;从第一代钼系催化剂到第二代锡系催化剂,再到第三代铁系尖晶石催化剂;从五次中试失败到1200小时寿命实验成功,周望岳他们向祖国交出了一份满意的答卷。

“顺丁橡胶工业生产新技术”,成为中国石油化工领域第一个、也是唯一一个完全自主完成的生产工艺。它打破了国外的封锁和垄断,为国家创造了巨大的经济效益。

周望岳曾在接受采访时说:“一次次失败,我们不能被一次次打倒。我们努力从一次次失败中看到希望,这个希望,叫做成功的前奏曲。”

1985年,这项技术获得国家科技进步奖特等奖。

2021年,当家乡媒体记者在杭州拜访他时,93岁的周望岳双手合十,谦逊地说:“我这点成绩与现在的科学家比起来,不足为道。我只是为国家、为家乡做了自己该做的事。”

如今,这位从“被遗忘的角落”里走出来的科学家,安静地离去了。但他留下的那项技术、那种精神,将长久地留在这片他深爱的土地上。

通讯员 卢明 (图片由磐安县档案馆提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