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丨桑洛
春天的时候,有朋友到白杜龙来看我,我总要带他们看看这株盛开的野桃花。
“走,我带你去看棵桃花树!”
我一脸稀罕地带着他们穿过村子,去看那株野桃花。
它长在后山的缓坡上,像是随手扔下的核,碰巧生了根,便安安稳稳地活了下来。第一次见到它的人,总要愣一愣——这桃花开得实在任性,枝条四面八方地伸着,有的斜逸出去老远,有的又曲折地折回来,彼此交错着,织成一张疏疏朗朗的网。粉红色的花瓣小小的,薄薄的,迎着光看,几乎有些透明。它们密密地缀在枝上,却又不是那种堆砌的密,而是疏密有致的,像乡下姑娘家随意扎的头绳,不讲究什么章法,反倒有一种天然的好看。
看着它,我总要想起《病梅馆记》里的那些梅花来。龚自珍说,文人画士爱梅的曲、欹、疏,于是种梅的人便用斧斫、用棕缚,硬生生把梅树弄成他们想要的样子。
这株野桃花却不一样。它长在这里,没有人给它浇水,没有人给它施肥,更没有人拿着剪刀来规划它的将来。想往哪里长就往哪里长,想开多少花就开多少花。它的根扎在碎石与泥土之间,春雨来了就喝个饱,干旱时候就忍着。旁边有野草跟它抢养分,有藤蔓想要缠上它的枝,它都得自己对付。就这么一年一年的,活成了现在的样子。摸一摸它的枝干,糙糙的,硬硬的,那是山风刮的,日头晒的,也是它自己一点一点长出来的。
我常想,人心里大概都住着一株野桃花。想不管不顾地往四面八方伸展,想在最贫瘠的土里也扎下根去,想痛痛快快地开一场花,哪怕没有人来看。只是城里的水泥太厚,那点野性压在心里,久了,自己都忘了。
朋友要走了,送到村口,他回头望望那株野桃花,说:你们村里,这株桃花开得真好。
好在哪里呢?他没有说。我也没有问。
起风了,满树的花瓣簌簌地响,像是在说什么,又像什么都没说。道路弯弯曲曲的,伸向远处,伸向他来的那个地方。
野桃花还站在那里,一年一年,兀自开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