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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5-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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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前报纸名称:金华晚报

金华古戏台 多少故事在这里粉墨登场

日期:05-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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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04版:人文金华       上一篇    下一篇

金华府城隍庙古戏台及其穹隆藻井 张辉 摄

兰溪姚村古戏台,一场好戏上演 姜豪 摄

楼胜与杨霞云在武义下乡演出 黄泽振 摄

本报记者 汪蕾

一部13分钟的短剧,全平台播放量突破80亿。这个5月,创作者“煎饼果仔”和“夏天妹妹”的新作《ENEMY》席卷网络。故事不长,却让无数观众泪目:民国乱世,梨园名角陈桥头、陈巷口在日军破城后被逼登台献唱,以“唱一出戏换30人性命”为要挟。锣鼓响起,大戏唱到最烈处,他们在戏台上与敌同归于尽,用生命完成绝唱。

“演尽忠良几十春,一夜真作戏中人。”那座震撼人心的戏台,取景于浦江县白马镇嵩溪古村的徐氏宗祠。

“有庙就有台,大村搭戏台”,八婺大地上像这样的古戏台还藏着数百座。它们散落在村口、庙前、宗祠深处,是江南乡村的文脉所系,是八婺弦歌不断的见证,也是金华人寻根的指南。戏台方寸之间,忠奸贤愚轮番登场,家国大义代代相传。

家底:百座古戏台深藏不露

“金华古戏台不仅数量多、分布广,而且风格多样、异彩纷呈。”从古建筑的门外汉,到摸清八婺戏台的家底,婺城区图书馆副馆长范春雷10年前因“金华市古戏台数据库”项目与古戏台结缘。“金华古戏台大多在神庙、宗祠、市井(会馆)、私家建筑内。由于历史原因,庙宇台、会馆台、家庭台随着社会变迁逐渐消失在岁月中,如今保留较多的是宗祠戏台。”

2016年起,范春雷和同事们对金华古戏台做了近两年的田野调查。他们走遍城乡,搜集一手资料,主要收录了约158座古戏台,年代横跨明清及民国时期。

若要绘制一张金华古戏台地图,地理坐标上有一组数字:据不完全统计,婺城(含金华开发区)16座、金东16座、兰溪28座、义乌20座、东阳16座、永康13座、浦江15座、武义28座、磐安6座。每座戏台都有专属“身份证”,照片、年代、经纬度、尺寸、楹联,一一建档。

若论年岁,金华古戏台大多为明清遗存,虽有不少始建于宋元,但多在清代重修。其中辈分最高的,当属金华府城隍庙古戏台,北宋治平元年(1064)始建,清同治年间重建,近千年光阴足可称一声“太公”;浦江郑家坞吴店村吴氏宗祠的古戏台,元初便立在这片土地上,700余年风雨把光阴刻进每一道木纹;兰溪姚家村塔顶的忠清庙石戏台,元代始建、清康熙年间重修,石柱、石台、石亭,4根石柱撑起江南罕见的石构戏场,风过亭角,如闻旧日锣鼓……

若论数量,兰溪与武义的古戏台数量最多。这当中,兰溪更如一部摊开的戏台编年史——从明代的木构初章,到清代的雕梁画栋,脉络清晰、代代不绝。长乐村象贤厅戏台,明天顺年间遗构,台底中空,藻井全无,朴拙得只留一副骨架;“李渔故里”夏李村的永公堂戏台,清康熙九年建,台匾上书“才名震世”,戏未开腔,文气先至;姚村古戏台,清嘉庆年间建,独立于村中广场,藻井精美,台联犹在,“还将旧事从新演,聊借悲忧作古人”;民国重建的芝堰村承显堂戏台,大梁方直,牛腿精雕,“桃园三结义”“福禄寿三星”的木雕,至今仍在台前细述忠义与吉祥……从庙堂到村野,兰溪的古戏台,一座有一座的脾性,一代有一代的章法,串联起来便是一部婺剧戏台的生长简史。

若看个头,大戏台的气派与小戏台的灵秀,在金华各得其所。金华府城隍庙古戏台,穹隆藻井,凤鸟盘旋,气势恢宏;汤溪城隍庙戏台,台板可拆,楹联满柱,古朴旷达;兰溪义乌会馆戏台,铁柱擎檐,藻井如笼,三面看楼环绕,范春雷叹其“气派”。而义乌赤岸陈氏家庙的古戏台则“小而精”,其面积不过30平方米,但牛腿雕工精妙,台顶圆形藻井中有16条龙形构件盘踞;永康古山镇梁十公祠古戏台个头更小,仅20平方米,却筑成重檐歇山顶,一架木梯暗通两侧与阁楼,玲珑之中别有洞天。

匠心:一井拢音百代传声

比范春雷更早关注金华古戏台的,是国家高级古建营造师、太平天国侍王府原文博副研究馆员汪燕鸣。20世纪80年代初,她调入太平天国侍王府,主管库藏文物,后师从省文物研究所专家王士伦,从此与古戏台结下不解之缘。1993年盛夏,广州华南理工大学的中国传统民居国际学术研讨会上,她以论文《浙江村落宗祠戏台》一鸣惊人。

“金华乡间有一句谚语:‘七嬉八嬉,不如看戏’,旧时逢年过节,更是一片‘村村锣鼓响,处处戏文唱’的景象。”40余年深耕,汪燕鸣对金华古戏台的形制演变了然于胸:明代多为构造简洁的台座式,无复杂藻井;清代定型为歇山顶亭台式,戏台前突、后接附属建筑,两侧分别设乐台和化妆间。

她发现,从庙宇到宗祠再到会馆,浙中古戏台形态各异,但大木梁架的营造技艺始终积淀着“百工之乡”的智慧。金华素称“小邹鲁”,匠人之手锻造了婺派建筑的独树一帜,精致的牛腿、斑斓的木雕与彩画,都在讲述这片土地的匠心与文脉。

“金华匠人在方寸戏台上倾注了数百年的智慧,而戏台的心脏就藏在穹顶之上。”她说,戏台顶部的藻井正是金华古戏台最引以为傲的工艺瑰宝。

你若第一次走进古戏台,不妨先别急着看台面——请抬头。正上方,一个木制穹顶层层叠叠向内收拢,与方形戏台对应,象征“天圆地方”,这就是藻井。内行管它叫“拢音斗”,通俗讲就是古代的“麦克风”,相当于一套零延迟、不费电的原装环绕立体声音箱。在没有音响的年代,演员全凭肉嗓,台下几百号人如何听清?秘密就在这口“井”里:藻井将声音聚拢、反射,让最后一排观众也能声声入耳。

“金华府城隍庙古戏台的穹隆藻井,制作工艺在省内名列前茅。”遍览古戏台的汪燕鸣,说起藻井,第一个想到的就是它。如今,走进金华府城隍庙,盘踞藻井上的近200只凤鸟仍栩栩如生,似在永不停歇地回环吟唱。

范春雷在走访中听过这样一个故事:曾有工匠专程来到城隍庙,仔细测绘、拍照,想复刻百年前的营造技艺,把这座藻井“搬回”新建的戏台上。折腾许久,最终还是无奈放弃。“那种螺旋斗拱的构造,每一块木头的角度、每一层叠涩的力度,都是老手艺。看得见形,学不到神。”

金华古戏台的藻井并非城隍庙独有,且各有各的性情。武义作为古戏台资源最丰富的县域之一,现存的古戏台大多建于清代中晚期。那些散落在村中祠堂里的小戏台,看似不起眼,却藏着令人惊叹的匠心,不少都有斗八藻井:郭洞村何氏宗祠古戏台,台顶中央装饰两层斗八藻井,逐层内收,每一层都绘有彩色图案,清雅秀丽;金岩村邓氏宗祠古戏台,藻井更为繁复,足有四层,层层内收,如同倒置的宝塔,工艺难度极高;以太极星象为形的俞源村,连俞氏宗祠古戏台的藻井也是八卦形的……看着这些藻井,有的繁复,有的素朴,有的彩绘,有的雕镂,每一口藻井都是一方天地的回音壁。

忠魂:戏台上演家国大义

从事婺剧研究40余年的原金华市文联主席王晓明刚刚出版了长篇人物传记《张恭与婺剧——泣血的传奇》,书中记述了一段发生在金华府城隍庙古戏台上的家国往事。

1912年十月初一,金华府城隍庙。台上凤鸟俯瞰,台下黑压压坐满了人。锣鼓还未响起,空气里已经弥漫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激动——因为今天这出戏,和以往都不一样。

城隍庙的祭台上,摆着“辛亥三杰”徐锡麟、秋瑾、陶成章以及龙华会志士徐顺达、曹阿狗等人的灵牌。台上站着的不是帝王将相,不是才子佳人,而是穿中山装、着西式衣裙的现代人。戏文里唱的不再是才子佳人相会,而是武昌城的枪声、南京城的光复。

这是婺剧史上第一出时装戏,名叫《民国记》。它的作者,正坐在台下——

张恭,汤溪人。12岁中秀才,20岁中举人。本该是庙堂之上的饱学之士,却成了龙华会的首领、光复会的骨干、孙中山先生的追随者。他曾办报纸宣传革命,曾毁容逃亡日本,曾身陷囹圄呕心沥血。4年的牢狱之灾没能磨去他的棱角,出狱后他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提起笔为婺剧写一出新戏。

此时的张恭已病入膏肓,强撑着病体。他要让活着的、死去的人,都看见一个崭新的中国。

奋笔疾书时,他眼前浮现的是谁?

是徐顺达。那个张恭大班的武旦,唱腔圆润甜脆、武功高强矫健,陶成章夸他“一呼百应”。1907年,皖浙起义前夕,徐顺达被清廷关押。金华党人准备劫狱,事机不慎泄密。知府嵩连下令立即杀害,徐顺达血洒刑场。

是倪金。张恭戏班的武功演员,被秋瑾指定为金华起义交通部长。他设法潜入狱中通知徐顺达后,前往布店购买黑布制作起义军识别标志,与布店老板争执时引起清廷侦探警觉,被捕后与徐顺达同上刑场。

20多位婺剧艺人,在革命中先后殉难。张恭的笔尖蘸的不是墨,是血与泪。

《民国记》的舞台上,出现了中国戏曲史上从未有过的场面:一个革命党人为躲避缉拿,将脸埋入炒得滚烫的黄豆中,生生毁容变成了麻脸。台下有人认出,那不是别人的故事,就是张恭自己的经历。当剧情推向高潮,舞台中央出现了孙中山、黄兴等人的形象。台下观众顿时沸腾——有人站起身鼓掌,有人热泪盈眶,有人高声呐喊。锣鼓声、掌声、呐喊声搅在一起,整座城隍庙都在颤动。

首演过后,金华街头流传着一首民谣:“看了《民国记》,胜利勿容易;前辈泪和血,染红新天地。”

这出戏是张恭用婺剧写下的革命宣言,是戏班艺人用生命铸就的英雄赞歌。从1903年创办张恭大班、两年后再办张恭小班,将反清思想编入戏文,到1912年《民国记》在府城隍庙首演,近10年光阴,一座古戏台见证了一个革命者的理想,也见证了一群草根艺人的忠勇。

4天后,张恭因病溘然长逝,年仅36岁。遵从遗嘱,张恭小班班主汪海水继承遗志,继续组织班社演出《民国记》,好戏长演不衰,直到民国九年(1920)仍有演出。

张恭去世后,曾经唱响革命大戏的金华府城隍庙里建立了烈士祠,奉祀龙华会殉难先烈。对张恭与金华徽班利用戏曲形式来宣传革命,孙中山曾公开赞赏与鼓励。一座戏台,不仅承载了一场革命,更见证了一代人的信仰与荣光。

八婺戏台上的戏联也记录着无数这样的故事。武义人写:“舞台小天地,天地大舞台。”兰溪人说:“假我真我皆非我,装谁像谁便是谁。”浦江人叹:“古今人何处不相见,天下事当作如是观。”……张恭的《民国记》借戏台的锣鼓指点家国天下,台上“假我”演的是革命志士,台下真身亦是舍生取义的英雄。

“张恭大胆抛弃延续已久的传统装束,改穿新式衣装,还将孙中山、黄兴等真实历史人物搬上戏台,歌颂辛亥革命与崭新时代,这是史无前例的。”王晓明说,这台文明大戏在婺剧史上具有划时代意义,不仅开启金华时装戏演出先河,也是中国文明戏演出先锋之作。有关史料记载,中国最早的现代戏(文明戏)就诞生在辛亥革命前后,因此金华婺剧应该是最早演出现代戏的地方剧种之一。

回响:从乡间戏台到世界舞台

有台就有戏,有戏就有人。戏台与婺剧就像一对连体婴,台因戏而建,戏因台而传。

在浦江黄宅镇勇进村,桐木殿戏台历经400年风雨依然完好。这座罕见的明代庙宇戏台,正对为纪念宋代清官胡则而建的桐木殿。每年农历八月十三的胡公生日,当地都会演戏3天——最初是演给神明看,后来台下挤满了十里八乡的百姓。从南宋到明中叶,浦江乱弹还只是说唱的“什锦班”,在乡间田头口耳相传;直到戏台搭起来,它才从坐唱变成表演,从几个人变成一台戏。桐木殿戏台,正是那段历史的活见证:它安静地站在那里,等着每一个爬梯子看戏的孩子长成名角,再把戏唱到更远的地方去。

那些看戏的孩子里,有一个叫吴光煜。如今92岁的吴光煜,已是名动剧坛的婺剧表演艺术家、一级演员,被誉为“江南名丑”。

义乌赤岸镇石塔村,人称“戏窝子”,吴光煜就出生在这里。正月里3个房头轮流请戏班,重阳庙会时9个戏班同台斗戏,三天四夜灯火不息。小孩子够不着台面,就搬来梯子,挨着墙壁爬到高处。一遍两遍,一年两年,婺剧的种子就这样伴着“咚咚锵锵”的锣鼓声撒进心田。吴光煜七八岁时,村里锣鼓班缺一个敲钹的,大人们敲不进鼓点,他拿起钹却准准地嵌进节奏。从此,这个瘦小的男孩便跟着父辈日夜排练,许多戏看一遍就会唱,下了梯子便手舞足蹈地模仿。

1955年,那个爬梯子的少年考入浙江婺剧训练班,师承徐东福,又拜昆剧名丑王传淞为师。他最著名的角色是《僧尼会》里的小和尚——为了演好蹚水过河,他跑到婺江边脱去鞋袜,在冰冷的水里反复行走,直到手脚冻得通红。1962年,周恩来总理看了他的演出,笑着赞道:“你把小和尚演活了!”

可无论走多远,他的根始终扎在石塔村那个“戏窝子”里。他的最初几折戏,是趴在梯子上看完的;他的第一次登台,是敲着村里的锣鼓敲进节奏的。这正是金华古戏台“以台养人、以人传戏”的写照。

在王晓明看来,金华古戏台的真正价值,不只是那些藻井和楹联,而是它启蒙了多少成角的孩子,滋养了多少热爱戏剧的票友。“台上锣鼓一响,台下千百双眼睛看向同一个方向——其中有一双,可能就是未来的‘小和尚’。”

锣鼓从没断过,戏也从没停下。那些古老的戏台,还在等下一双爬上梯子的眼睛。如今,浙江婺剧团早已从乡间戏台走向世界舞台,但梅花奖演员楼胜、杨霞云这样的“顶流”名角,依然会在腊月寒天赶往偏远山村,在零下的气温里为村民唱一出《断桥》。他们九登央视春晚,走遍了70多个国家和地区,但从未忘记婺剧的根永远扎在乡土里,长在“锣鼓响,脚底痒”的老百姓心里。

东阳有副老戏联说得好:“家传耕读,乘闲时扮作生旦净丑;戏作君相,结局后仍是士农工商。”戏台再大,大不过天地;角色再多,多不过人间。戏台与人间,不过隔了一层薄薄的幕布。锣鼓声起,粉墨登场,台上台下,皆是同一片土地上的生生不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