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儿有泪不轻弹。72岁的杨方宪当了半辈子警察,立过三等功,直面过危险,他以为自己不会哭了。
可说起父亲,他两次破防。他的父亲杨子白,是被日军恨到悬赏1000块大洋要人头的八路军游击队长。第一次哽咽,是讲到父亲唯一一次流泪;第二次落泪,是说起父母结婚照上那条打着补丁的裤子。
铁汉落泪为哪般?看着一枚时隔70余年仍然鲜红的中国人民解放军胸章,杨方宪讲起父亲晚年才开口同他分享的故事,父与子似乎完成了一次跨越时空的对话。
被日军悬赏千金的“季鲁民”
1938年,山东长清县池子村。27岁的杨子白,本是济南师范毕业的教书先生。讲台上,他教孩子识字;讲台下,地下党的抗日书刊,悄悄在他手里传阅。
那年5月,杨子白入了党,脱下长衫,扛起枪。村里人想不通:“一个教书的,打得过鬼子?”
从那以后,长清县四区多了一个让日军头疼的八路军游击队长“季鲁民”。“季鲁民”就是杨子白的化名,取意“一年四季为山东人民服务”。
队伍刚拉起来的时候,连像样的枪都没有。杨子白带着游击队员,今天从这里弄一支枪,明天从敌人手里夺一杆。慢慢地,队伍壮大了。他们今天拔一个炮楼,明天端一个据点。日伪军被打得寝食难安,对“季鲁民”恨之入骨。
日军悬赏1000块大洋买他的人头,活要见人,死要见尸。告示贴满了县城的大街小巷。那个年代,1000块大洋是一个天文数字。一个普通农民干一辈子,也攒不下这么多钱。
可杨子白就像鱼游进了海,老百姓就是他的水。
有一次,杨子白被伪军盘查。身边没有武器,情况危急。他正准备拼命,一位农村大娘冲了上来。大娘一把将怀里的孩子塞给他,扯着嗓子喊:“孩子他爹,你可回来了!”伪军看了看,扭头走了。
1939年初夏,杨子白带着一个刚满18岁的小战士去敌占区侦察。任务完成往回赶时,眼看就要到根据地了。路边突然冒出鬼子和伪军的临时卡哨,想调头已经来不及。伪军端着枪走过来。杨子白腰间别着手枪,怀里揣着情报。他一拳撂倒面前的伪军,顺手拔枪,“啪啪”两枪,两名伪军应声倒地。
他拉起小战士就往山上跑,子弹从耳边窜过,打得树叶乱飞。山上有个山洞,两个人钻进去,用石头垒了两道墙,趴在第二道墙后面。日军往山上追去,两个伪军则端着刺刀往洞里张望,一边虚张声势地喊,一边朝洞里开枪。子弹打在石头墙上,碎石飞溅。
“父亲说,那时自己已经做好了必死的准备,被发现了就拼。打死一个够本,打死两个赚一个。”杨方宪转述当年父亲的话。趁伪军与日军松懈间歇,杨子白拉着小战士往外跑。跑到半山腰,前面是一个小山崖,上下都有夹击,来不及绕路的杨子白拉着小战士往下跳。
落地时,他才惊觉山崖有10多米高,低头一看,母亲新给他做的厚底布鞋已经断裂?。那天,是乡亲们把他们藏了起来,保住了情报。后来,这份情报帮游击队打了一场胜仗。
“父亲常说,他不是命大,是老百姓拿命在护他。”杨方宪说。
第一次看见父亲哭
最让杨子白痛彻心扉的是一个警卫员。“那个年轻人很早就跟着父亲东奔西走,出生入死。”杨方宪说,父亲曾多次提起过他的名字,可惜自己当年没有记下。每次说到这个人,父亲就不说话了,眼睛看着北方,很久很久。
大约是父亲离世前几年,有一天,父亲才开口讲起警卫员的故事。
那天,这个年轻人请假回家,看望生病的母亲。还乡团告了密,日军抓住了他。敌人想从警卫员口中套出话来,他们想知道游击队与“季鲁民”在哪。
年轻的警卫员遭受了所有酷刑,鞭子抽、烙铁烫、竹签扎进指甲。但他仍然不说,一个字都不说。日军恼羞成怒,用了一种最残忍、最古老的刑罚——“五马分尸”。
“真的是用五匹马,拴住他的头和四肢,朝五个方向驱赶……”杨方宪重复这句话时,声音在发抖,双手痛苦地捂住眼睛。
消息传回游击队的那天,杨子白把自己关在屋里,那是他第一次落泪。
“父亲和我说的时候,也落泪了。那也是我第一次看见父亲哭。”杨方宪说。
哭完之后,杨子白咬牙发誓:一定要为战友报仇。几天后,他带着游击队突袭。他们利用在日军炮楼里安插的内线发出的信号,里应外合在半夜攻下了日军炮楼。那一仗打得激烈,硝烟散去时,炮楼里的日伪军被打死、打伤、俘虏了20多人,还缴获了大量枪支弹药。
一张裤子打着补丁的结婚照
1949年新中国成立后,杨子白随大军南下。1951年,他担任建德县长兼法院院长。那时建德刚解放,四周山上还藏着土匪。县政府只有一个警卫排,兵力薄弱,杨子白坐镇指挥剿匪行动。
他与妻子的相遇也是在这里。1950年,在革命工作中相识相知的杨子白与建德县政府秘书科的方柳暄结婚。他们去照相馆拍下第一张合影。照片上,方柳暄穿着列宁装;杨子白穿着军装,胸前佩戴着“中国人民解放军”的胸章。洗到发白的军装依然笔挺,可他的裤子膝盖位置却打着一个明显的补丁。
“这件事,我们小时候并不知道。”杨方宪说,父亲1985年就去世了,这张照片一直被母亲藏在箱底,她生前说过“等我走时照片要带着”。2009年母亲去世时,兄弟姐妹商量着要完成她的遗愿,但又希望留下珍贵记忆。
他们把照片送去放大,细节出来了,所有人都愣住了。“我们一放大照片,全都呆住了,全都流泪了。”杨方宪说这句话时,声音又变了。“这是他们人生第一张合影,一个县长却连条像样的裤子都没有。”后来,他们用电脑修复了裤子上的补丁,还父母一张“完美”的结婚照。
杨方宪说,那条破洞裤子,比任何勋章都重,比任何家训都有力量。而父亲给予他们的,一直是言传身教。他记得,小时候父亲带他们去双龙洞,招待所的两菜一汤,父亲坚持等孩子们吃完后自己吃剩菜,管理员要免单,他沉下脸坚持自费付清;地委发了工作观摩戏票,子女想去看,他说:“这是工作票,孩子不能去享受”,宁可作废也不给子女用;晚年病重去医院复查,老干部局本欲派车,他严词拒绝,最后由儿子用自行车推着上坡路去医院……
“公是公,私是私,不能揩公家一点油。”“清清白白做人,诚诚恳恳做事。”带着浓重的山东口音,杨方宪一句句重复父亲教给他们的道理。
时隔40多年,杨方宪同我们再忆父亲。隔着时光,父亲在说,儿子在听。说着说着,父亲哭了。听着听着,儿子也哭了。如今,儿子成了讲故事的人……
本报记者 汪蕾/文 张辉/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