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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5-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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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前报纸名称:金华晚报

白衣女战士栾诚的烽火往事

日期:04-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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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08版:老物件会说话       上一篇    下一篇

在市老干部活动中心,珍藏着一只沉甸甸的铁皮箱子,表面掉漆、氧化,有着明显的岁月痕迹。仔细看,正面和背面有“MED.DEPT.U.S.A.”字样,侧面最显眼的是十字符号和双蛇杖符号,以及凸印的“CLIPPER”“DRESSINGS”等字样。综合箱体上各种信息初步判断,这是一只美军野战医疗敷料箱。

这件物品,来自市民张黎平及其兄弟姐妹的共同捐赠。“这是陪伴了母亲大半辈子的物件,一路见证了中国从烽火连天到和平幸福的岁月变迁,很有纪念意义,希望能教育下一代不忘过去,奋发图强。”

张黎平的母亲叫栾诚,1920年出生于山东省蓬莱县,2025年12月于金华去世。一位百岁老人和一只美制医疗敷料箱之间,藏着什么往事?

“救国家比什么都重要!”

1931年9月18日晚,“九一八事变”爆发。

在抗日救亡浪潮的感召下,当时就读于蓬莱县女子中学的栾诚,瞒着家人加入了学校的抗日学生救国会,唱着“同胞们,大家起来,奔向那抗战的前方……”奔走于街头巷尾,写传单、贴标语,加入游行宣传队伍中,高呼:“打倒日本侵略者!保卫东北、保卫家乡、日寇强盗从东北滚出去、我们绝不做亡国奴!”

1938年10月,八路军胶东军区五支队宣传队在蓬莱县城演出抗日宣传剧目。其中一个节目《张家店》,讲的是八路军部队在一次反扫荡战斗中,在张家店地区痛击日寇,取得重大胜利的战斗经过。“我被剧情深深吸引,热血沸腾,更加坚定了参加八路军抗日武装,奔赴国难的决心和意志。”在晚年的个人回忆文章中她写道。

栾诚家境殷实,自幼便是父母的掌上明珠。为避免家人阻拦,她谎称前往黄县公学读书,实则奔赴掖县抗大分校。在分校接受短暂学习培训后,栾诚被编入胶东军区五支队前方军医处担任司药,负责保管药品、从事战地医疗救护工作,并很快加入了中国共产党。那一年,她19岁。

当时,栾诚所在的胶东军区五支队前方军医处处在作战一线,她负责保管军医处十多个药品和敷料箱,用两匹骡马驮着,部队到哪她就到哪,一次次冒着生命危险,为一线战士发药、清洗创面、包扎伤口,并承担伤员转移、照护等工作。1942年秋,日寇扫荡大泽山区,袭扰伤员所住村庄及附近村庄。为转移保护在老百姓家隐蔽治疗的重伤员,怀有身孕的栾诚一次次冒着生命危险搀扶伤员转移至山洞,多次与日寇擦肩而过。

戎马倥偬间,栾诚的孩子们陆续出生。可惜,第一个孩子被日寇抢走,不幸夭折;第二个孩子因无法随军,寄养在老百姓家里,不幸患上风瘫病,面神经麻痹,落下终身残疾。

家国与亲情之间,栾诚选择了前者。从一位富家姑娘,到一名坚毅的革命战士,栾诚在战火中淬炼成长。晚年回忆往事,她坦言对父母未尽孝、对孩子未养育,时常感到愧疚。“但至今依旧不悔当初的选择,这也是那个时代许许多多有志青年所选择的道路。救国家比什么都重要!”

从战场上缴获的医疗敷料箱

听说我们想了解这只医疗敷料箱背后的故事,栾诚的儿子张黎平和女儿张黎玲特意赶到了市委老干部局。张黎玲还特意从杭州的家里带来一本他们大舅舅所写的书,其中就收录着栾诚于2009年8月所写的个人回忆文章。

1946年出生的张黎平说,母亲的抗战往事,他们兄弟姐妹早年知晓并不多,很多故事都是后来在她的回忆文章里或闲聊中慢慢了解的。在他的记忆里,小时候一家人频繁搬家:从山东一路南下到嘉兴,又从嘉兴到杭州,再从杭州到金华。一次次搬家,物品一次次精简,但这只医疗敷料箱一直被用心保留着。

“到金华后,这只箱子一直被母亲当宝贝一样安放在家里的阁楼上,听她介绍是当年在战场上缴获的。”张黎平介绍,箱子里珍藏着她的证件、旧文件和勋章,包括中华人民共和国三级解放勋章、独立自由勋章以及中国人民抗日战争胜利60周年纪念章等。

记者看到,和这只箱子放在一起的,还有两只老式牛皮公文包和一块米色军用毯。公文包皮质已老化,但包盖上方五角星压印标识依旧清晰,显示“华东军区后勤军需部制革厂制”字样。毛毯虽有多处缝补,却非常整洁,修补处针脚也十分整齐细密,看得出一直被精心呵护。

“这块毯子我们兄妹几个小时候都盖过,我们长大后母亲就自己用,补了破破了又补,我们说这么破别补了,她总说还能用。”张黎玲捧着毯子,一一抚摸每一块材质不同颜色各异的补丁,回忆曾经和母亲相处的场景,“它的包边原先是黄色的线,这些紫色蓝色的边都是她后来用钩针钩出来的。”

在张黎平眼中,母亲是个很豁达的人,心胸宽广,不爱攀比,在生活上也不讲究。他们小时候,家里吃饭不是到食堂买一些就是所有菜一锅炖。“可能觉得以前忙于工作没好好给我们做过饭,有一次春节执意要给我们展示一下从老年大学学的拔丝苹果,结果技术不精,煮成了苹果甜汤。”兄妹俩回忆起母亲的往事,忍不住大笑。

“党费一定要按时交”

“我一直在基层工作,勤勤恳恳、任劳任怨,从不计较个人得失。每当我遇到困难时,总会想起那些在战争年代牺牲的战友们。想想看,有多少先烈还没有享受到今天的幸福生活,他们才是真正的英雄。”在栾诚的个人回忆文章中,记者看到这样一段话。

“母亲确实是这样的人,不争不抢,虽然1957年就转业到地方,但军人本色一直没丢。”张黎玲介绍,曾有人当着他们的面说栾诚“傻”——夫妻俩条件这么好,却没为子女谋一份“好工作”。“当时母亲是医院药剂主任,父亲是防疫站站长,但我们兄妹五个该下乡下乡,该招工招工,普通人家的孩子怎样我们就怎样,再艰难她都没为我们去找人开过‘后门’。”回忆起往事,张黎玲感慨着红了眼眶,“我在农村插队的时候,她来看过我一次,遇到了公社干部,本以为她会说一句类似‘照顾一下’的话,结果她什么话都没说,只跟我说好好干。”

张黎平也回忆说,当年他下乡8年,一直做代课教师,30多岁还未成婚。母亲不愿开口托关系,思来想去,不得已提出提前退休让儿子顶职进城,才解决了他的实际问题。“她一直坚守着老革命的信念,公私分明,常教育我们要吃苦耐劳、自力更生。”他说,母亲的两句话至今让他印象深刻,一句是“不要想着靠我们,靠一时不能靠一辈子,靠自己才牢靠。”还有一句是“公家的东西放在那里,就算是烂掉也不能动”。

走过烽火年代的栾诚,始终把自己当军人。2016年,栾诚因轻度中风被送入市中心医院,走路都颤颤巍巍的她,不忘提醒小女儿“党费一定要按时交”。张黎玲说,此后,母亲意识渐渐不清,但她的党费每个月都由小妹妹准时交到医院退休支部。

去年,栾诚去世。孩子们按照她的遗愿,将一套军装披盖在她身上,陪伴她一起离开。这套军装是她特意留下来的,一直妥善保存在一个白色包裹里。“我是一个军人,走时也要穿着军装走。”80多岁时,她就这样叮嘱子女。这位跨越一个多世纪的白衣女战士,直至生命的最后时光,依然坚守着共产党人的信仰和革命军人的本色。

如果你家有老物件,可联系0579-82469370,0579-82192322。

本报记者 陈月丹/文 张辉/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