非遗正青春

本报记者 徐桢瑾

随着“非遗热”这股文化热潮的持续升温，非遗正让更多人越来越“上头”。

在中国，非遗也就是非物质文化遗产，是指各族人民世代相传，并视为其文化遗产组成部分的各种传统文化表现形式，以及与传统文化表现形式相关的实物和场所。

可过去，在大多数人的印象里，非遗是“过时”的。所以有人说，非遗老了。

从时间上来说，非遗历史悠久，它承载着世代相传的历史记忆、文化技艺与生活智慧，的确是老的。但非遗，真的老了吗？实际上，从历史长河中走来的非遗，正在展示出“逆龄生长”的魅力。

如今，在金华，正有越来越多年轻一代的非遗人加入非遗保护、传承与发展的队伍行列。他们各显其能，用新意守艺，让人们看到，传统文化也可以变得时尚新潮。非遗不老，它正青春。

传承为守艺更为焕新

对于出生在婺绣世家的吴方希蔓而言，婺绣是她从小耳濡目染的非遗技艺。“看到画下来的东西用针线绣了出来，我觉得这个从无到有的过程很有意思。”如今，这名年轻的90后“传四代”已经是婺绣婺城区级代表性传承人。

婺绣，是流传于婺州大地所有手工刺绣技艺的总称。它是我国一项传统手工艺，最早可以追溯到1700多年前。其因婺剧而兴，多用于婺剧戏服的制作。

在吴方希蔓的工作室“旗袍雅舍”里，婺绣作品随处可见，胸针、发圈、香囊、扇子、旗袍……这些作品里，有她自己对婺绣的独特理解。

“婺绣在戏服上的表现很华丽，比较夺人眼球，在扇面设计上，我没有把花型绣满整个扇面，而是采用留白的手法，凸显意境感；婺绣的许多东西都是往大了做，我做了许多小而精的东西，比如这件小戏服是婺剧戏服的衍生品，可以作为摆件使用；还有这个拍立得小挂件，我把婺绣花样设计成一张相片，小巧方便，可以随身携带，年轻人非常喜欢。”

她的每一件婺绣作品，都在述说着这项传统技艺的更多可能。在吴方希蔓看来，非遗真正的传承不是简单地复制过去，而是要让它在新的时代表达里，重新发光发热，迸发出更加蓬勃的生命力。

“这款首饰盒与纸巾盒是我们与东阳木雕合作的作品，两侧的透明装饰是婺绣花型，这款产品在市场上卖得很好。”她认为，婺绣其实可以很日常，甚至能用于宠物用品，比如口水巾等；花型也不仅限于传统图样，可以是年轻人喜欢的二次元图样。

吴方希蔓说，非遗要在传承的基础上不断创新求变，找到非遗与现代生活的连接点，契合消费者的审美。“婺绣的技法是不变的，但绣出来的纹样可以有新意，也许有的人就会因为这份新意喜欢上婺绣，也愿意学习这项技艺。”

传承家族技艺的还有“茶二代”祝斌凯，他的父亲祝雅松是中国首届黑茶类“制茶大师”，也是骆驼九龙黑茶制作技艺武义县级代表性传承人。

2014年，祝斌凯回到家乡武义和父亲一起制茶、卖茶。他与父亲分工明确，针对当下的消费市场，祝斌凯把重心放在了市场开拓与产品的创新开发，“老一辈们更加注重产品本身，他们会把绝大部分精力放在工艺和技术上，一心只想种好茶、做好茶，却忽略了卖茶其实也很重要”。

这些年，祝斌凯不断探索黑茶的深加工与衍生品，创新推出了黑茶冰激凌、黑茶茶点、新式茶饮产品等。过去，他们以售卖原叶茶为主，产品较为单一，客群相对稳定。但现在，不仅产品更加丰富，客群也覆盖了多个年龄，消费场景更多元化。

其实，起初，祝雅松并不太看好儿子的想法和做法，他觉得这种卖茶方式偏离了传统，“茶叶不是这么卖的”，祝斌凯仍记得父亲对他说的这句话。后来，他带着父亲去不同地方感受当下的喝茶方式，同时也用自己的行动说服了父亲，“原来茶叶可以这么喝、这么卖”。

2022年，祝斌凯把武义黑茶打入了奶茶市场，他与上海本土茶饮品牌木寸野集合作，推出了黑茶风味的茶饮，几款黑茶茶饮成了店内的爆款产品，经常当天卖断货。“合作至今，他们每年的茶叶采购量越来越大，这也说明了我们的黑茶在当地认可度很高。”

祝斌凯认为，传承一项非遗技艺后，接下来应该怎么做？这很重要且大有可为。“我们需要通过把非遗作品或产品推广宣传出去，让更多人发现并选择这些非遗产品，非遗才能被不断分享、传播，继而得到保护、传承与发展，形成良性循环。”

“被需要”的老手艺

家族传承，让越来越多的年轻人选择回归故乡，加入到非遗的传承队伍中来。同时，文化自信与文化认同，又让更多年轻人关注到非遗、喜爱上非遗，并把这份热爱当作职业，用当代年轻人的视野重新诠释一项项古老技艺。

在金华市剪纸博物馆，馆内最新展出的剪纸互动装置令人眼前一亮。这些装置将剪纸与机械装置、感应技术、声光电效果相结合，打破了传统剪纸的展示边界，给人不一样的视听享受。

这些都是金华市剪纸博物馆副馆长金深豪和他的师父金华剪纸省级代表性传承人詹东明共同创作的。在拜师学艺的不到一年时间里，这名90后传承人，正在用自己的方式让更多人重新认识金华剪纸这项非遗。

过去，家家户户都要贴窗花，如今，剪纸却似乎不那么被大家需要了。“老百姓对美好生活的向往一直没有改变，怎么把这种需求用剪纸的方式表达出来，拓宽剪纸的应用场景，融入现代生活的日常，需要我们在主题、形式、载体和传播方式等方面进行创新。”这些创新性的变化，在金华市剪纸博物馆里都能看到。

除了前面提到的剪纸互动新装置，馆内还增加了不少新的剪纸体验项目，有皮影填色、剪纸拓印团扇、剪纸竹编画、剪纸宋锦珍珠画等。“单纯的剪纸体验，有些人会觉得枯燥，太难的作品又很难完成，把剪纸与其他非遗项目结合，内容和形式更加丰富有趣，操作起来也简单，大家愿意来体验，才会有参与感、获得感。”

金深豪认为，有人使用，剪纸才能传承下去，科普与宣传是少不了的。“许多人都存在一个认知误区，以为剪纸只有红纸一种，其实并非如此，剪纸材料甚至可以不是纸，它是一项技艺，这项技艺古老却并不过时，可以通过技术等手段，广泛运用到我们的日常生活中。”

而要开展这项工作，展示平台是少不了的。金深豪说：“现有的资源是利用好剪纸博物馆，但未来，剪纸是否能进入商场，在全国各地展示，这些都有可能实现。”

以品牌非遗店的方式入驻商圈，东阳木梳已经率先成功实践，走出了一条自己的路。自2024年起，东阳木梳品牌“梵沐记”分别在杭州、南京、苏州、温州等地的核心商圈，共开了4家门店，产品十分受欢迎，也让一批年轻人对其情有独钟。

“梵沐记”创始人，是95后木梳制作技艺东阳市级代表性传承人陈浩归。

陈浩归是土生土长的东阳人，从小就对传统工艺感兴趣。一次偶然的机会，他了解到东阳木梳制作技艺，当时仅剩下一位年近八旬的传承人许立仁，也就是他后来的师父。

“拜师学艺前，我在心里反问自己是不是心血来潮，以后会不会继续做下去？我能为东阳木梳做些什么？有没有能力传承和发扬好这项技艺。”陈浩归说，择一事终一生，是他深思熟虑后的决定。

东阳木梳为何会被时代淘汰？木梳样式不够新颖，缺乏设计，款式和功能单一……“说白了，就是大家对东阳木梳不感兴趣了，它不再被需要了。”经过市场调研，陈浩归对东阳木梳的传承和发展有了明确的规划，要创新升级、更新迭代，在设计、功能和品牌上做文章。

他敏锐洞察到当下年轻人对养生的需求，推出的第一款木梳“抹云”，融入符合现代审美和人体工学的元素，在梳头的同时还可以起到按摩的作用。当时市面上还没有这样的产品，果不其然，“抹云”火了。

“抹云”的成功，更加让他坚信，要盘活老手艺，一定要创新。为此，他走出了一条非遗＋“新品牌、新设计、新传播、新青年”的道路，而“梵沐记”就是他作为一名“新生代”手艺人的创新传承。与他一起的，还有团队的一群年轻人，他们大多是95后。

“创新是对非遗最好的传承，使用是对非遗最好的保护。”陈浩归说。

探索非遗“年轻化”

技艺创新，产品出圈，都是为了更好地传承非遗技艺。与此同时，传承人们也敏锐捕捉到了一个重要信息，那就是非遗常新，还需要不断进行非遗年轻化的探索。

今年46岁的卢孝强是东阳竹编金华市级代表性传承人，出生于东阳竹编发源地东阳市北后周村，这里几乎家家户户都会编竹编，他的家庭也是竹编世家。

在卢孝强看来，做非遗这一行，要有情怀和使命，但情怀不能当饭吃，“学习东阳竹编，需要经过很长一段时间，有些人学了好几年都不一定能赚到钱，制作的东西很难变现，但手艺人也要生存，这就导致愿意学的人越来越少”。

一件好的东阳竹编制品，背后是匠人台下十年功的努力。“学的时间短，学不会也做不精，可技艺要传承，应该怎么办？”卢孝强在创新竹编制品的过程中，找到了问题的解决办法。

3年前，他找到了竹编的一片新蓝海。“市场上，女性向的竹编产品很少，有一些竹编发簪，但产品很单一，起初我试着做了一些竹编戒指和手链，都是比较简单的款式，但很受女性朋友喜欢。”

看到竹编饰品有市场后，他又开发了更多款式的耳环、手链、项链、发簪等，通过不同色彩的搭配和技法的编织，饰品精美独特又颇具时尚。“相比大件的竹编制品，这些饰品更加日常，也更受年轻人青睐，每款产品都卖得很好。”卢孝强表示，竹编饰品编织技法较为简单，又有一定市场基础，年轻人学这门手艺，学得会又能快速变现。

他觉得，非遗的传承，既要充分考虑年轻人的市场，也要想方设法地让年轻人来学手艺。“还是那句话，有市场，才有人愿意学，非遗才能传承下去。”

玳玳花果膏制作技艺金华市级代表性传承人方健也认为，非遗要赢得年轻人的喜爱，也许有一天，他们之中会有一部分人因为喜爱加入到非遗传承的队伍中来。

去年年底，在婺城区罗店镇金华山脚下，方健在自创品牌老店“金玳堂”旁开了一间非遗体验馆，在这里既可以体验与玳玳花有关的非遗项目，也可以品尝用玳玳花制作的茶饮与药膳。开业后，前来体验的人很多，吸引了不少年轻人。

“过去，我们的目标客户群体主要是40岁以上的人群，但现在，我们希望能拓宽年轻化的市场。”方健表示，他很喜欢与年轻人交谈，也愿意倾听年轻人的想法，想要知道年轻人喜欢什么样的玳玳花产品。“交谈中，我发现他们有了解玳玳花的想法和需求，但缺少一个平台，这也是我开体验馆的目的之一。”

同时，在产品研发上，他们还推出了当下流行的新中式茶饮，几款茶饮都添加了玳玳花成分。“参加一些市集活动时，我们发现这几款茶饮很对年轻人口味，茶饮的养生功效很受他们喜欢。”产品好不好，市场最有话语权。这让方健看到，玳玳花可以用年轻人喜欢的方式走进年轻人的心坎里。

最让他感到高兴的，是收了两名刚大学毕业的徒弟，一个跟着学技艺，一个负责拍短视频。“非遗传承，要有年轻人参与进来才能后继有人，年轻人的想法和我们很不一样，我们这一辈的传承人擅长守艺，他们年轻人擅长创新，守正创新相结合，非遗的传承才能走得远。”方健说。

(照片除署名外由采访对象提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