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慧
将近年关，接到出差任务，不知这一去，能不能回来过年……心里乱糟糟的，像被什么揪着似的。窗外的夜黑沉沉地压着城市，也压着我这个刚入警半年、还眷恋着团圆饭的“新人”。
早晨，我走出房间，客厅里飘着米粥的暖香，母亲正在厨房里擦拭灶台。她听见动静转过身，围裙上还洇着几点水渍，询问道：“怎么起这么早？”我挠挠头，在她惯常摆放早餐的位置坐下，把那份通知和盘托出，连同心里那团沉甸甸的焦虑。说完，我等着，以为会听到安慰或是叹息。
母亲没有停下手中的动作，只是将抹布在池边仔细拧干。“去吧，别总惦记家里。我们俩还能没个伴儿？”她抬眼看了看我，“你选了这条路，就得定下心去走。心定，脚才稳。”她的话不多，却像一粒种子，落进我心里。
我坐在餐桌边，慢慢地喝着粥，咀嚼着米粒，也咀嚼着母亲的话。滚烫的粥暖着胃，也仿佛在化开那些郁结。是啊，选择了这身藏蓝，不就是为了守护更多的团圆，哪怕自己的团圆要暂时让位，这么想着，那盘旋不去的烦躁，竟像晨雾遇见了光，悄无声息地淡了、散了。
说来也怪，心一定，许多平日里被忽略的感受便浮了上来。这些年，日子好像上了发条，一刻不停地向前冲。三十而立的关口横在眼前，工作的担子沉甸甸的；生活里，“女大当婚”四个字，也常被亲友念叨着，变成另一种无形的压力。我们总在赶路，赶着完成一个又一个目标，却忘了问问自己那颗心，是不是也需要喘口气？
出了门，我没有目的地走到了附近的公园。冬日的阳光很淡，像一层薄薄的金纱，覆在疏朗的枝丫上，覆在结了薄霜的枯草地上。我找了张长椅坐下，什么也不做，只是发呆。看一群麻雀在空地上跳来跳去，看远处一位老人，慢悠悠地打着太极拳，动作像凝滞的云。
我从包里拿出那本翻了一半的《生死疲劳》，正读到西门驴倔强倒下、西门牛沉默抗争之后，猪十六开始撒欢的故事。莫言笔下那头特立独行的猪，在荒唐岁月里竟懂得“为自己的心灵寻找自由”。它不像驴那样固执于尊严而亡，不像牛那样背负忠诚殉道，而是在泥泞里打滚，在混乱中狂欢，以一种看似荒唐的方式，保存了生命的元气。
合上书，任思绪随风飘着。同事昨日去了金兰古道徒步，他说，走到山里，听见溪水声、自己的脚步声，那些烦扰就落在了身后。我想，我的公园长椅与他的山间古道，大抵是一样的。而此刻书中那个在泥泞里打滚却精神昂扬的猪十六，以另一种方式告诉我：真正的平静，或许来自对生命全部重负与轻盈的坦然拥抱。我们都在寻找一种方式，让自己从湍急的生活之流里暂时上岸，晾晒心情，积蓄力量。
公园里只剩下风穿过枯枝的细微声响，这一刻的安静，像溪水漫过石滩，将那些焦虑都带走了。母亲的叮咛还在耳边，书页间的生命故事沉在心底。
我忽然明白，从警路上最珍贵的本领，不是永远疾行，而是在必须疾行时懂得蓄力，在可以停顿时学会安顿。我想只要带着这份“定”，便能在任何需要的地方，扎下根，站成一道安静而可靠的风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