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风 文/摄
章弄源,武义南部山区的一个小自然村。300年前,这支义门陈由福建迁至浙江,先是落脚胡椒塘,第二站就到了章弄源。胡椒塘和章弄源,都属桃溪镇范围。
胡椒塘和章弄源既是义门陈扎根的故土,也是代代族人奔赴远方的起点。这里有百岁寿星的自在人生,有乡路变迁里的时代印记,更有陈氏后裔生生不息的创业与传承。
春节前,循着千年老家采访的脚步,我走进这片烟火与文脉交融的土地,解锁一方乡土里的岁月悠长与人间力量。
“长寿之乡”的百岁老人们
老寿星名叫郑关贵,过了年就105岁了。他是大科学家杨振宁的同龄人,出生于1922年。见他,如睹本族老寿星。况且要过年了,本来就要去探望一下,为此备下了老人情有独钟的五加皮酒。
提前20分钟给老人儿子迪元打了电话,说老爹在的,一早起来正在厨房切猪肉呢。但待我到时,迪元带着歉意说老人刚刚感觉有点累,先躺床上休息了。
到床前,老人睁开眼睛咧嘴露出笑容,连说“认得认得”,意欲起来,我忙说您千万别起来,管自己睡。之前听迪元讲,老人最爱喝五加皮酒,喝了足有20年。现在呢,还喝,不过已改喝白酒为主,想吃啥吃啥,不忌口。
郑老伯顾自睡去。迪元沏了茶,我坐在床前椅子上守候了一会。听着老人微微的鼾声,我不由得想起3年前第二次去胡椒塘看祖训伯的情景。那时,祖训伯身体依旧硬朗,只是说腿有些水肿。为此,热心的朋友还曾辗转免费寄来药膏给他涂敷。后来想起郑老伯好喝五加皮,查了查资料,此味药确有通经络、祛寒湿的功效。
当然,百岁老人之所以能长寿,各有各的奥妙。郑老伯身体素质好,年轻时是村里有名的大力士。其先祖曾是镇上清末武进士的师父,耍过60公斤重的铁制大刀,至今犹立在郑氏老宅门后。晚年的郑老伯想睡就睡,想吃就吃,性格开朗豁达,这也是人生自在的表现。
老人眯了会儿,睁眼醒来。我就此告辞,临走时我跟他讲,唐代宣平冲真观老道士叶法善活到105岁,您老人家有希望超过他。《黄帝内经》讲人的天年是120岁,祝愿您开开心心冲刺这个小目标。老人乐呵呵地回馈祝福:身体健康,长命百岁!
在老家,自小到大,对人最好的祝愿是平安喜乐、长命百岁。健康长寿是人们最朴实的期许。
武义素为养生福地,特别是南部山区山清水秀、地灵人杰,堪称“长寿之乡”。机缘巧合,自2013年以来,仅我见过的百岁老人就有7位,他们中除了这两位同庚寿星外,还有以下几位:
张金怀,柳城人,宣统三年出生,活至104岁。百岁时还能写小楷,每天打坐两小时。
世华娘,陶村人。那年在街上邂逅,99岁的她拄着一根拐杖,边走边“诉苦”:“老天爷不叫我回去也是没办法的啰!”听说后来又活了五六年。
“红军嫂”——章五里一远亲。2014年首度探访时99岁,2017年二度探访时102岁。老太太过百岁还能洗衣服做家务。她记忆清晰地向我们讲了当年红军的一个故事:某日,红军筹集了银圆,派遣吴谦去杭州买枪,结果被村中一外号叫“沈洋人”的坏人告发,导致其在兰溪被捕并遭枪杀。后来红军抓到这坏人,为烈士报了仇。
吴兴南——吴谦烈士儿子,继承父亲遗志参加革命,蹲过杭州国民党陆军监狱,从省火电公司离休。2024年夏天到大清谷养老医院看他,101岁的他精神矍铄,反复跟我讲解放时接收伪政权的情况:“那时乡长办公室什么都没有,只有一张桌子。”
还有一位是王宅要巨的吴老伯,去年“五一”见到他时,102岁的老人还如段子手般给一桌后辈送祝福:身体健康,夫妻凑双,钞票用不光……
祝福和怀念这些老寿星们!
大路通天越走越宽
大路不大,是章弄源通往泽村的村间小道。小道的那一头,直接连接着车水马龙的国道。但在村人心目中,这从来就是一条通往外界的大路。
百十年来,一代又一代孩子就是通过这条路出去读书的。最早的小学设在泽村的周姓祠堂,其后改在后溪的曾姓祠堂。几代人都在老祠堂里接受启蒙教育、获得成长机会,这使得我们不由得对祠堂及其族人心生感恩。泽村周姓,上溯可追到写《爱莲说》的周敦颐。我太婆来自周家,我外婆也是周家的女儿。外婆有个小学同学叫王茹芝,系周家外孙女,是参与新中国第一颗原子弹爆炸试验的女科学家。
再说后溪曾家,他们是唐宋八大家“南丰先生”曾巩之后。曾氏祠堂的琅琅书声相伴我们度过了难忘的童年。嫁入曾家的小姑妈常会到学校看我们和送吃的。曾家嫁入章弄源陈家的就我所知至少有两位。这条路,既是族人女儿外嫁的通道,也是族人娶媳妇进来的通道。
试想一下连砂石公路都还没有的年代,我祖父种了辣椒卖往龙游,挑着担子从这条路走出,一路往北,翻山越岭过要巨,50多公里路程全靠两条腿。某年,大公忽然得了烂脚病,病痛伴终生,推测可能是在龙游卖辣椒时感染日军撒播的炭疽病菌所致。
曾听父亲说起,1947年,17岁的他大病初愈,大公让他独自挑了自种的宣莲到金华卖,卖得钱来再去大医院诊治。确定的路线是从家里到泽村,再徒步近50公里到武义履坦改走水道。不料碰上天降暴雪,竹排停运,就夜宿履坦两晚。正是此趟金华之行,让他开了眼界,见识了城市的模样,坚定了走出去的决心。
1977年底,高考恢复。浙江省的作文题是《路》。看了题目,我没多想,写的就是这条路的变迁,从田塍路变为能推独轮车的路,再变为能开手扶拖拉机的机耕路。末了,不忘引用鲁迅的话:“世上本没有路,走的人多了,也便成了路。”
“1978年、1979年、1980年,3年3个大学生”,曾是母亲一生最大的慰藉。那些年,我们兄弟仨由这条路走出,开启了人生新旅程。粗略统计一下,迄今由章弄源走出去的大学生和章弄源裔大学生约有三四十位,其中不乏硕士与博士。
建文家是解放初从章弄源移居泽村的。建文上世纪80年代浙工大毕业后分配到金华工作。后来企业改制,他和能干的妻子干脆办起自己的工厂。企业规模不大,但产品质量高,产销两旺。其女儿大学学的是小语种,考取了公务员,在另一赛道上尽情发挥自己的聪明才智。
在所有走出去的人中,族叔连权是很特殊的一位。说是族叔,他仅比我大两岁。幼时因小儿麻痹后遗症双下肢萎缩不能行走。但在亲人和老师、同学的关心下,他硬是凭着坚强的意志,用双手挪动双脚蹲行上学,完成了从小学到高中的学业。之后,他开过个体商店,自学了木雕手艺,并去义乌帮兄弟管过仓库,而今在柳城镇上开了小店,并代存快递件,浑身上下透着自强不息的精神。他虽未成家,但十分热心家族事务。这次续修族谱,就是他发起的,并在沟通联络、汇集整理资料方面发挥了重要作用。说实话,我之所以出面主持编纂事务,一大半是受他的感召。
他虽双腿残疾,早年游泳、爬树却样样在行。念及其运动爱好,2023年杭州亚残奥会,我特地邀请他到杭州,现场观看了几场残疾人运动项目比赛。来杭州观赛,是他兄弟开车专程陪他来的。他不愁老来无靠,因为其他三兄弟的儿子都过继给他为嗣。其父振其公与家父同庚,却育有4个儿子和4个女儿,那年他家拍全家福,镜框里的人竟有六七十位之多。
就章弄源陈氏后裔而言,自雅元公以下9代,共有人口250多人,占同时期义门陈宣平支系人口的一半以上。义门陈我支迁居宣平300年,族人的寿命亦与时起伏:始迁祖雅元40岁而卒;二代、三代平均为67岁、73岁;四代、五代平均仅为49岁与45岁;六代(即大公辈)——但凡活到新中国尤其是改革开放年代的,80岁以上已稀松平常。
记得10多年前回老家,见到80多岁的堂大伯连祥。他十分真诚地跟我说:“现在的政府是真的好!前些年,不管种什么都是自己的;近两年,看病费用还能报销一部分;而今上了60岁的老人,每人每月发60元钱。”堂大伯活到92岁,他妻子、那位接力保存族谱的堂伯母活到97岁,他们成为章弄源近300年来最长寿的一对。
这回进村子,又有新发现:东岗头高出路面的山坡被推平了,成了一个小广场。小表哥说,这是将要动工的高速公路的堆场。敢情高速公路也要通到家门口了。从幼时那条田塍间的“大路”到高速公路,进出老家的路,变得越来越宽广。
人丁兴旺创业进行时
章平院,宣平义门陈最后一个居住点。它地处柳城镇东北面,与镇上相距不过三四公里。
当天我到的时候,村里没有人影,只有几处圈养或散养的鸡在咯咯咕咕地叫。几年前曾来过这里一次,当时陪我一起来的是族弟庆伟。庆伟是村里的带头人,也是个能人。上世纪80年代起就在镇里办加工厂,接外贸订单。前几年还开了一家餐馆,专做宣平土菜。2023年清明节,义门陈宣平各分支后裔在庆伟厂房内实现了一次规模空前的大聚会。这次听说庆伟又去武义城里开快餐店了,便没有去打扰他。
除了最近四五代人的信息,章平院陈氏历史也甚为渺茫。上次庆伟陪同去考察几处先祖古墓,但墓碑文字均已风化不可辨。唯庆伟打开其老屋门锁,见到壁上挂的“家先”有“上先祖陈火财公之位”字样,忽然悟及“火财”与章弄源“水财”极有可能是兄弟关系。因此,判定章平院陈氏或亦由章弄源迁来。
从乾隆族谱记载看,由闽入浙头一两代人丁还是颇为兴旺的。三世之后人口忽然减少,几个村有后代传承的就一两个人,印证了那时节确乎出过大事,且很可能是暴发瘟疫。如果章弄源“水财”、章平院“火财”、县后“芳荣”均是“芳”字辈,且是兄弟关系,那么瘟疫很可能发生在道光年间。其时,《清史稿》即有过“宣平大疫”的记载。先有瘟疫后有迁徙,瘟疫传播扩散,又导致辗转迁徙。
章平院作为一个自然村,隶属于最新合并而成的保丰畈行政村,目前有户籍人口七八十人,包含了陈、龚、何、贺、陶等五六个姓氏。而属于陈姓且实际住村里的只剩两户。行走村里,罕有人迹。见一铁栅栏围着一个大院子,院子后面是一座楼房。庆伟说,这是堂弟绍兵的家。绍兵夫妻是个体工商户,专业制作楼梯。
在之前整理族谱资料过程中,我记住了章平院有个叫“陈小林”的企业家。可巧,上半年的武义发展大会上与之相邻而坐,感觉这位小个子的同族后生,朴实中透着灵气与精明。小林是一名75后,高中学历,1997年与妻子赴深圳创业。他们先是在华强北卖音响设备,由此开始深耕音响行业。从自有门店到自办工厂,小林研发出了音响设备,打造了自主品牌的英嘉尼家庭影院系统,并拥有国家专利近70项。目前,他旗下的一禾音视频科技公司系国家高新技术企业和深圳市专精特新及重点文化企业。小林还担任了深圳武义商会会长,热心襄助家乡发展。
到了章平院,就想打听一下小林家在哪?可巧,碰到一妇人,正是小林妈妈。听了我的自我介绍,小林妈一脸笑容,一定要我上家里坐坐。我也就不推辞,进院子落座喝茶,借机聊聊宗亲情况,还跟小林通了个电话。一来二去很快熟了起来。
小林妈性格开朗、做事麻利。事实上,她是我们的族姐,姐夫则属入赘。平时,家里家外她都是一把手,还悉心照料因病致瘫的丈夫多年。儿子从就学到创业,这位穿着朴素的农妇堪称是引路人,也当得起4个字——“为母则刚”。
当下,章平院支系陈氏族人,年纪轻的很多注册了个体工商户,几乎家家都在创业中。庆伟,这位创业40年的老支书犹然焕发青春再出发——他在县城开的可不是一般的小快餐店,而是为一开发项目提供包吃包住的后勤保障服务,一顿要为三四百人提供快餐。随着另一项目启动,快餐业务量将翻倍。庆伟表示,努力奋斗两三年,可以更有实力,争取为乡亲们作出更大贡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