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雷一声,蛰虫咸动。惊蛰一过,金华的群山便从冬日的静谧中苏醒。大盘山的风里,混着嫩草与菌菇的清香;南山的林冠下,红外相机的镜头悄然捕捉着生命的律动。野猪踏过溪涧,黄麂掠过灌丛,穿山甲携崽出洞,猕猴群在枝头摆开“餐桌”:这些山林的主人,正以最鲜活的姿态,宣告着春季活跃期的到来。
这场跨越山海的生命复苏,不仅是季节轮转的自然节律,更是金华生态修复的生动注脚。从深山密林到城区边缘,野生动物的频频现身,勾勒出一幅人与自然和谐共生的崭新图景。
春回山野,山林迎来生命狂欢
“惊蛰一到,山里的兽类就像接到了指令开始忙碌。”林业高级工程师张苏炯对这份春日的忙碌再熟悉不过。他常年扎根林区,见证着每一年惊蛰后,兽类为繁衍展开的全方位准备。
在浙江省大盘山国家级自然保护区的林海中,这场生命的“备战”有着清晰的脉络。核心目标只有一个:恢复体能,为春季繁衍蓄力。张苏炯总结的四大变化,如同山林的“春日宣言”——觅食频率激增、换毛调温、繁殖启动、领域扩张,每一项都精准指向生存与延续。
活动范围的扩张,是最直观的变化。冬日里,为了躲避严寒,野猪、黄麂们蜷缩在避风的窄域中,靠树皮、坚果勉强果腹。惊蛰过后,它们纷纷走出安乐窝,向着林缘、灌丛、草甸进发。
野猪的食谱从冬日的“主食”树皮、坚果,转向了嫩草、根茎、菌类等“春季限定”;黄麂、小麂则对新生草本和嫩枝情有独钟,摄食时间比冬季延长了近一倍。每一口食物,都是为了给繁殖期储备足够的能量。
大盘山的野猪、黄麂、小麂、鬣羚,是这片土地上最具代表性的“居民”,也是最容易被红外相机捕捉到的身影。它们的稳定分布与频繁活动,是保护区生态健康的重要标志。而在磐安,这种活跃甚至延伸到了城区——主城区曾多次记录到野猪、黄麂的目击信息,成为人与自然共生的鲜活例证。
与大盘山遥相呼应的,是婺城南山省级自然保护区的另一番春日景象。“惊蛰后,不仅是兽类,爬行类、两栖类动物,还有候鸟和昆虫,都陆续出来活动了。”婺城南山省级自然保护区管理中心资源管理科科长熊峰说。
南山的山林里,小麂、野猪是最常见的“熟客”,而黄腹角雉、白颈长尾雉、豹猫则堪称“低调的隐士”,极少被人亲眼见到。但红外相机,却揭开了它们的神秘面纱,更记录下了中华穿山甲繁育的珍贵瞬间——这是华东地区罕见的野生繁育实证。
镜头里,雌穿山甲精心清理洞穴,铺垫落叶,搭建起安全的“产房”。分娩后,幼崽稍大,便会牢牢趴在母亲的尾部与背上,随母亲外出觅食、熟悉领地,学习觅食的生存技能。数月间,母穿山甲谨慎选择路线,优先保障幼崽安全。直到幼崽鳞片变硬,开始尝试独立探洞,这场“育儿之旅”才逐渐落幕。“这组影像,证实南山已形成稳定可繁殖的野生穿山甲种群。”熊峰的语气里,满是自豪。
猕猴群的社群生活,同样令人惊叹。红外相机拍下数十只猕猴拖家带口、分层觅食、分工警戒的完整画面:强壮雄猴带队,高处设“哨兵”瞭望风险;雌猴携幼猴优先采食,成年个体辅助警戒。幼猴在觅食间隙追逐嬉闹,模仿成年个体取食,在实践中成长。“猴群的有序行动,是南山生态链健康、食物充足、人为干扰低的直观体现。”熊峰说。
清晨、傍晚和雨后,是野生动物的活动高峰。此时走进金华的山林,或许就能与这些春日的“精灵”不期而遇。专家特别提醒市民,春季登山或野外活动时,若偶遇野生动物,要做到不乱跑、不直视兽类眼睛、不投喂、不围观幼崽,同时做到不随意拍照、不发朋友圈,避免过度传播引发聚集围观。遇到野生动物时尽量保持动作轻柔、幅度小,缓慢绕开,不正面冲突,互不干扰,才是对野生动物最好的保护。
默默守护,还野生动物一片安宁
“咔嚓”一声,红外相机定格下鬣羚跃过溪涧的瞬间;管护员的脚步,踏遍林区的每一寸土地;视频监控的屏幕上,实时传输着山林的动态……如今的金华,一张“科技+人力”的立体监测保护网,正默默守护着山林里的“原住民”。
“野生动物监测,红外相机是核心手段。”金华市自然资源和规划局野生动植物保护管理站负责人谢纯刚介绍,全市各地的自然保护区、林区布设了大量红外相机,部分保护区还安装了视频监控,实现24小时不间断值守。
这些“无声的眼睛”,记录下无数珍贵的瞬间。近年来,红外相机相继拍摄到中华穿山甲、黑麂、鬣羚、白颈长尾雉等国家一级重点保护野生动物,用影像资料实证了这些珍稀物种在金华的存在。在南山保护区,红外相机更是完整记录下穿山甲育幼、猕猴社群活动的全过程,为科研与保护提供了重要依据。
除了科技手段,人工巡护同样不可或缺。大盘山保护区通过红外相机布设,结合管护员巡护、本底资源调查,开展动态监测更新;南山保护区则建立了专业护林队伍,加大林区巡护检查力度,同时利用配备喊话功能的视频监控系统,发现违规人员可及时劝离,减少人为干扰。
“我们在保护区重要区域都安装了监测设备,一旦发现重要物种的踪迹,就能第一时间采取保护措施。”熊峰说。在多重保护措施下,南山保护区的野生动物种群数量显著回升,物种生物多样性提升,珍稀物种的分布范围扩大、活动更频繁。
截至目前,南山保护区共记录有野生脊椎动物284种,其中国家级重点保护野生动物30种。国家一级保护动物4种,包括中华穿山甲、黄腹角雉、白颈长尾雉、黑麂;国家二级保护动物26种,包括猕猴、中华鬣羚、豹猫、白鹇等。这份沉甸甸的“物种清单”,是金华生态保护成效的有力证明。
但保护之路,并非一帆风顺。谢纯刚坦言,目前金华山区野生动物面临的主要威胁,是栖息地破坏和人为非法猎捕。“栖息地破坏,主要源于人为建设活动对野生动物正常生活的干扰。”他说,山区部分群众对保护法律法规不熟悉,仍有使用铁夹、猎套等危害人畜安全的工具进行非法猎捕的行为。
“保护的难点,在于发现违法情形难。”谢纯刚表示,针对这一问题,属地林业主管部门正持续加强宣传教育,提升群众保护意识;同时加大举报奖励力度,强化一线巡查和违法线索收集,及时打击非法猎捕等破坏野生动物资源的违法行为。
大盘山保护区的保护措施,同样全面而细致:加强栖息地保护与修复,严格管理,畅通动物迁徙扩散通道,减少人为侵占;建设防护措施、安装红外相机、加强巡护巡查;推广生态补偿、保险理赔,提升群众保护意识;加强宣传科普,严厉打击各类盗猎行为。
“生态保护,不是一句口号,而是实实在在的行动。”张苏炯说,正是这些日复一日的坚守与付出,才换来了山林的宁静,让野生动物们得以安心繁衍生息。
兽影频现,
见证金华生态之变
在金华市野生动植物保护协会副会长方伟明的标本制作室里,一只只动物标本静静伫立。它们有的来自自然死亡的动物园动物,有的是救助站无法挽回的珍稀个体,每一件都承载着一段故事,见证着金华野生动物的过往与当下。
2000年,方伟明拿到浙江省野生动物经营核准证,在婺城区开设了标本制作室。“埋掉就没有了,做成标本,至少可以留给后代看看。”这是他坚持的初衷。
1953年,金华北山的村民打下一只金钱豹,将其拿到山下售卖,被两位老师用一个月的工资买下,制成了标本。如今,这只标本仍完好地保存在金华某学校。“口口相传无凭无据,有了标本,就有了实证,说明我们这里曾经有过金钱豹,也能想象当时的环境有多好。”方伟明感慨。
2009年,武义县一名盗猎者用野猪夹夹到一只黑麂,被森林公安抓获时,黑麂已不幸死亡。方伟明见到它时,尸体已经发臭,皮毛也脱落了一部分。“又臭又脏,还是不要做了。”身边的人劝他。但方伟明知道,黑麂是国家一级保护动物,若不制成标本,后代可能再也无法直观地认识它。最终,他克服困难,完成了这只黑麂的标本制作,如今它被收藏在金华某中学。
“制作标本,一方面是为了专业研究,另一方面,是为了证明,这些动物曾经在这片土地上真实存在过。”方伟明说。但他更希望,这些标本只是历史的印记,而非未来的唯一见证。“如果人类能还给它们天然的生存环境,我们和子孙后代,看到的将不仅仅是标本。”
这份期许,正在慢慢变为现实。近年来,随着封山育林、退耕还林、生态修复等举措的推进,金华的山林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林子密了,水净了,食物多了,人为干扰少了,滥砍滥伐、非法捕猎情形有了明显好转。野生动物的“安全感”回来了,才敢从深山走出,出现在人类活动的边缘。
“兽类回归,是生态系统修复最硬的证据。”张苏炯说,野猪、黄麂、小麂、鬣羚等种群稳定,正是生态系统健康、完整、可持续的体现。
谢纯刚也表示,金华山区的野生动物,正以越来越频繁的姿态,走进人们的视野。从广布的野猪、黄麂,到相对少见的猪獾、豪猪,再到珍稀的穿山甲、黑麂,它们的存在,是生态向好的最直观体现,人与野生动物、人与自然实现了和谐共处。 本报记者 吴越悦 (照片由受访者提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