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年前，女儿刚上大一，寒假放得早。回家没两天，她便兴冲冲地跟我说：“爸，我想去街上写春联。”我有些诧异。她从小练书法，但从未想过让她以此“抛头露面”。她解释，这既能锻炼胆子，巩固书法，也算是一次社会实践活动，还能挣点生活费。我看着女儿跃跃欲试的眼睛，心里那点迟疑慢慢化开了，于是对她说：“行，你要是真想去，老爸帮你裁纸、调金粉，给你当助手。”
南方的腊月，气温很低，但是街上人声鼎沸，采购年货的人们提着大包小裹，挤挤挨挨地流动着。我们那方小小的桌案，就立在这片喧嚣之中。我按照朋友教给的比例，小心地将金粉、香蕉水和少许清漆混合，调成一碗金光闪闪的“墨”，女儿则铺开毡布，摆好砚台和笔架，静静等待着。
一个小女孩摆摊写春联，人们好奇的目光渐渐聚拢过来，驻足观看、低声议论，但起初并无人上前写字。打破这层无形隔膜的，是一位头发花白的老爷爷，他眯着眼看了看铺开的红纸，又端详了一下我女儿，开口道：“小姑娘，给我写几副。”女儿脸上掠过一丝紧张，轻轻吸了口气，点点头。她右手握起那支大毛笔轻轻蘸墨，笔落纸上，虽略显稚嫩，却一笔一画，认真极了。
开了张，后面的“生意”竟出乎意料地顺畅起来。起初，或许是邻近的街坊邻居出于鼓励孩子的心思，照顾一下生意。渐渐地，竟有年轻人特意寻过来。他们不喜欢印刷品千篇一律的呆板，宁愿在这寒风里等上一会，也要换取一副手写的、带着温度与微小瑕疵的祝福。他们说，这样的春联，贴在门上，年味才真。
人流稍稀，我让女儿趁着空当，多写几张“灶司对联”。那是我们本地祭祀灶神用的，内容固定，都是“上天奏好事 下界保平安”，需求量最大。女儿应着，手下不停，一张张条状红纸上，很快便写满了整齐的金色小楷。
我们一直写到除夕的中午。原本计划早点收摊回家准备年夜饭，没想到这个时间点，生意反而最好。总有匆匆赶来的人，着急地说：“帮忙写一副吧，就等着贴呢！”我们写完最后一位顾客的“出入平安”，小心地卷起剩下的红纸和毡布，收好笔墨。
正月里，我去逛街，发现一家店门口上方贴的“招财进宝”，正是女儿笨拙却认真的笔迹。接着又发现好几户居民门上也张贴着她写的春联。墨迹还带着稚气，横竖也不太齐整，可就这样被郑重其事地贴在别人家的大门上，迎着风，微微飘动着。
后来，女儿因为学业日益繁忙，大二之后就没再摆摊了。再后来，她参加工作，成了忙碌的医护人员。但那两年街头练摊的经历，似乎在她心里埋下了一颗种子。听说她在单位里，常主动参加下乡义务写春联的活动。去年，她还正式加入了市书法家协会，今年准备加入省书法家协会，她的书法道路越走越宽，而那一段在腊月寒风里，父女俩一个写、一个裁，共同守着一个小摊位的旧时光，却在我的记忆里愈发清晰、温润。
（张必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