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持放大镜，林业高级工程师张苏炯蹲在磐安大盘山国家级自然保护区的一片花丛旁，小心翼翼地拨开枝叶。突然他压低声音：“快看，这里有群‘小马’正在开饭。”
“是蚂蚁吗？”同行的年轻林业员凑过来问。
“不，是真正的‘马’。”张苏炯指着花蕊间几个几乎看不见的小黑点笑道，“蓟马，金华最迷你的‘马’，它们正在用自带的小锉刀享用大餐。”
你没听错，在金华的山野林间，活跃着一群特殊的“马”字兵团。它们不是奔腾的骏马，而是形态各异、习性独特的昆虫与节肢动物。张苏炯告诉记者，从2016年起，浙江省森防总站和浙江省林学会就牵头全国30多家高校和科研院所的100余位昆虫分类专家学者，对浙江省全域昆虫资源进行实质性调查和编撰工作。在金华市内，昆虫及其他节肢动物家族里，名字中带“马”的物种形成了有趣的生态群落，从空中到地面，上天入地，各显神通。
微型兵团 花中马脸客、天气预报员与城堡卫士
金华昆虫界的“马”姓主力，首推蓟马，这是一类体长仅0.5~2毫米的微小昆虫。
说起来，蓟马名字的由来就很有趣——明明不是马，却长成了“花中马脸客”。张苏炯解释，蓟马最早在蓟属植物上被发现，因头部细长像马脸、最早发现于蓟属植物而得名。
“目前，全世界已描述的缨翅目昆虫种类有9科6000余种，中国已知340余种，金华约分布有30余种，多见于花蕊、叶片背面及枯叶中。”张苏炯说。
它们身形小到肉眼难辨，却充满了生存智慧。蓟马是自带“锉刀”的吃货，这得益于它们拥有独特的取食装备。蓟马的口器是锉吸式，左右不对称，像一把小锉刀。“取食时，它们会先咬破植物表皮，再吸食汁液，因此会在嫩叶、花瓣、幼果上留下银白色疤痕，让作物变丑减产。”
蓟马每到春天就特别活跃，有强烈的趋黄、趋绿习性，让穿这类颜色衣服的路人颇为困扰。而且，由于蓟马善跳，到了干旱的季节繁殖特别快，容易形成灾害。虽然多数为农业害虫，但也有少数种类是益虫，如塔六点蓟马可捕食红蜘蛛卵和若虫，能帮植物除害。
在传播界，蓟马是隐藏的“专属传粉高手”。比如，单叶铁线莲在寒冬开花，靠厚实萼片保暖，吸引蓟马钻进花蕊取食花蜜，同时完成传粉。有研究显示，花蓟马可携带多达140粒花粉，对大豆的传粉效率甚至超过了蜜蜂。
对环境敏感的蓟马，活动频率与天气紧密相关，堪称“天气预报员”，它们晴天活跃、阴天少动、雨天几乎不活动，在野外观察它们的活动能绘制出一张晴雨表。
观察蓟马时，人们可以看到社会性分工的萌芽。一些管蓟马能诱导植物形成虫瘿（虫瘤），其群体内已出现分工，有专职防御的“士兵型若虫”，它们放弃繁殖，专门攻击入侵的盗寄生蓟马，守护群体，是昆虫社会性进化的有趣案例。
空中兵团
长脚建筑师、灶台隐士与飞行吸血鬼
在空中，膜翅目胡蜂科的马蜂亚科昆虫是另一支引人注目的“马”氏家族。金华地区种类估计不少于20种，其最醒目的特征是脚长腰细，因此也被称为“长脚蜂”。
马蜂亚科是国内最常见的胡蜂科昆虫之一，全世界有960多种，国内有记录3属60余种。张苏炯介绍，具体到金华地区，虽未系统整理过马蜂的种类，但估计不会少于20种。
马蜂喜欢在房屋附近筑巢，还是昆虫界的“造纸专家”，它们通过咀嚼木质纤维，混上唾液做成“纸浆”，筑成单层、形如倒挂莲蓬的蜂巢，这种独特的纸质巢英文名“Paper wasp”正源于此。群居的马蜂科昆虫是更加典型的社会性昆虫，它们筑造的纸质巢小且多裸露，易于观察，人们可以在这里看到亚科内不同类群具有从初级到发达社会性生活的各个阶段。
你可能想象不到，凶猛的马蜂其实是育婴专家。它们虽是捕食性昆虫，但成蜂自己主要吃花蜜和花粉。捕猎实则是为了喂养幼虫，蜂爸蜂妈会将猎杀的毛毛虫搓成“肉丸子”，带回巢里喂给肉食性的幼虫吃。
在乡村，与人类居所关系最密切的“马”，当属直翅目的灶马（主要为驼螽科昆虫）。如今，灶马虽随着现代厨房的普及而在灶台边渐少，但仍活跃于符合其喜阴暗潮湿习性的各种环境缝隙中，在老宅灶台、墙角或地下室潮湿处依然可以见到这位“老房客”。灶马的名字源于民间传说，被视为灶神的坐骑，富有传统文化色彩。它们的生存适应性很强，体形粗壮、背部隆起、腿长善跳。
在双翅目中，还有一类不受欢迎的“马”——俗称马蝇的虻科昆虫。没错，就是那种会吸血，还会传播疾病的医学昆虫。
“大多数雌性马蝇以吸血为生。”张苏炯说，“全世界有4400多种，金华就有20种左右。”马蝇对人、畜安全危害严重，一只马蝇一次吸血可达自身体重的3倍，同时在吸血过程中传播如伊氏锥虫病、炭疽病、野兔热等疾病。很多人不知道，马蝇的飞行能力极强，有记录显示它们能追踪移动的动物数公里，是不折不扣的“飞行吸血鬼”。
地面兵团
大地的清洁工
在地表落叶层下，有“千足虫”之称的马陆默默地担任着分解者的角色。
马陆是倍足纲节肢动物的统称。它们是防御大师，受惊时会卷成一团保护腹部，并释放出具有特殊气味的臭液来警告天敌，不同种类的味道还不一样，大部分为一股药丸的味道。它们还是生态清道夫，主要以腐烂的有机物为食，是森林里兢兢业业的清洁工。
春已至，又到了昆虫活跃的节气。在金华的山林田野间，这群不会跑的“马”继续着它们已延续千万年的生命旅程——采蜜、筑巢、清洁、传粉，在人类注意不到的角落，维系着自然的平衡与丰饶。
当城市的孩子指着图画书上的骏马时，山林里的这些“小马”正完成着属于它们的使命。从传花授粉的蓟马，到控制虫害的马蜂，从传播疾病的马蝇，到分解循环的马陆，金华这些以“马”为名的虫豸，虽无骏马之形，却在各自的生态位上演着关乎生存与平衡的精彩戏码。它们的名字，承载着古人观察自然的生动联想，也揭示着生物多样性网络的复杂与精妙。了解它们，正是理解并守护生态环境的重要一步。
本报记者 汪蕾
（图片由受访者提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