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丨罗铮
寒夜向尽时,爆竹闷闷地响起来。推窗望出去,黑沉沉天幕绽开几朵金绿的星,又倏忽散作硫磺味的流霞——旧岁就这么裂开几道缝,新日子从裂缝里透出光来。我忽然想起《荆楚岁时记》里的话:“正月一日,鸡鸣而起,先于庭前爆竹。”原来那脆响劈开的不只是夜色,竟是千年的光阴。
案头摊着王羲之《月仪帖》摹本:“日往月来,元正首祚。”墨迹里的“元正”二字特别润,笔锋藏着一丝颤抖。书圣写此帖时,会不会也听见远处除岁的傩鼓?魏晋人过年要饮椒柏酒,童子喝一口,老人饮三盏——幼者得先长一岁,老者倒要挽住流光。这颠倒的饮法里藏着怎样顽强的祈愿。
我取出一函未裁的宣纸,想写几句吉祥话。墨在砚里慢慢化开,浓得像夜。该写什么呢?“春祺”?“潭祉”?忽然怀念起外婆用灶灰写的“福”字——腊月廿三送灶后,她用竹枝蘸着冷灰,在厨房地上写一个歪斜的“福”。灰字存不住,扫尘时便抹去了。她说:“福要写得轻,才担得起。”
记忆里还有种特别的祝福。幼时随父亲拜访他的老师,老先生从线装书里抽出一片枫叶,叶脉分明如掌纹。“30年前夹进去的。”他吹掉叶上细尘,“看看,秋色还鲜着。”我们出门时,他在背后说:“新年添新叶啊。”这句话多年绕在心头。原来祝福未必指向将来,也可以封存一段过往,在适当时候启封,让旧年颜色染上新岁晨光。
午夜近了。邻家传来揉面的声响,咚,咚,像大地缓慢的心跳。突然记起《东京梦华录》里元旦景象:“马行街一字排开饮子铺,都挂红纱灯笼。”那些灯笼照亮的,该是多少归人的路?祝福有时很简单,不过一盏灯,一团光,让夜行的人知道何处可暖手。
墨终于润透了。我提笔写:“愿光阴成锦。”不祝圆满,不祝亨通,只愿琐碎日子能织出纹样。枯笔在纸上擦出沙沙声,像春蚕食叶。写罢看向窗外——东方薄薄亮了。原来新年早已到来,在我们翻检旧典时,在回忆灶灰字迹时,在面团发酵的微酸里。它不突然,不壮观,只是接住将尽的夜,轻轻转个方向。就像此刻,晨光漫过窗棂,昨夜研的墨竟泛出青玉色。昨夜种种,已属旧年。
远处传来第一声鸡鸣。该去煮饺子了。沸水推着面皮翻滚,个个鼓成元宝模样。妻子在厨房哼歌,不成调,但欢欣。忽然懂得,最深祝福不在贺帖,不在仪典,而在这些未加修饰的晨昏片段里——生命依然温热,太阳照常升起,寻常事物持续着它们的庄严。
阳光落在未收的宣纸上,“光阴”二字渐渐洇开,像要化进光里。我叠起纸,听见整座城市醒来的声音:扫帚划过路面,油锅滋滋作响,门轴吱呀转动……无数细响汇成浩大潮音。这是新年的第一次呼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