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丨桑洛
村子里熬糖的时候,连风都是糯的。大宝是糖厂的“把头”。他邀我去打糖勾,话总说得很轻巧,像是随口提一句“今儿日头好”。可那眼神是烫的,里头有两簇和糖锅里一样的跳跃的火苗子。
打糖勾得等时辰。等那最末一口锅里的糖浆熬到“老”,稠得拉起勺来能挂起一片琥珀色的旗,在将凝未凝的节骨眼上。大宝从墙角提起一把老柴刀,刀刃上豁着几个口子。他走到堆成小山的“糖头”——那是熬糖前斩下的甘蔗头梢子跟前,挑出一根,抡刀,“嚓”的一声,砍下尺把长的一截。断口处立刻渗出清亮的汁水,空气里那厚重的甜里,便倏地钻入一缕凛冽的、属于田野的鲜活气息。
大宝将那截甘蔗头伸进去,手腕子极快地一抖,一旋,再一提。出来时,那青白色的断口上,已然牢牢“抓”住了一大坨深红透亮的糖浆,热腾腾地往下坠,又被底下青蔗秆子勉力擎着。他递给我。我接过来,第一感觉是沉、热,那热气透过薄薄的糖壳直烫到手指尖。赶紧学着大宝的样子,站在糖厂那敞开的大门口,对着腊月里刀子似的冷风,手腕慢慢地,匀匀地转起来。风是凉的,糖是滚热的,这一冷一热在我手里交战、妥协。看那糖浆的光泽一点点暗下去,从透亮的琥珀红,变成温润的玛瑙红,最后凝成一种厚实的、不透光的暗红。它一层一层,耐心地在青蔗秆上包裹、堆叠,直到再也看不出那截甘蔗原本的模样,成了一个沉甸甸的、有着粗粝而温润轮廓的果实。
这场景太熟了。小时候,跟着父亲推着板车,拉着一捆捆剥去“青衣”的甘蔗和成垛的柴火,在糖厂外头排老长的队。榨糖的时辰不由人,常常要等到下半夜。等着等着,人就在角落里堆得松软的柴火上睡着了。总是父亲轻轻拍醒我,手是糙的,带着柴火和甘蔗的混合气味。就在那半梦半醒的当口,一根刚打好的,还微微温热的糖勾,就递到了鼻子底下。
我看着手里这渐渐凉透的、暗红色的果实,看它顶端那因为不停转动而自然弯起的一点点弧度。那笑意是温吞的,藏着的,被厚厚的糖壳包裹着,只有贴近了、耐心等了、咬开了,才隐约尝到一点点内核里清冽的甜。
时光啊,在那个冬天,在我们这一代又一代人关于甜蜜的所有记忆里,大概就是这样,不动声色地,用一个简单的、上扬的弧度,轻轻地,打了一个“√”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