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报记者 蔡文洁 汪蕾
“走，赶集去！”
这句充满生活热情的召唤，在当下的金华，正焕发出前所未有的吸引力。它不再仅仅是长辈记忆中置办柴米油盐的朴素行程，更成为年轻人热衷的社交打卡地、文化体验场。从乡村的传统集市，到城市街角融合了文创、非遗、咖啡与设计感的现代市集，赶集这一古老的习俗，正悄然演变为观察当代消费变迁与文化生活复苏的一扇生动窗口。
金华的集市，包罗万象，物美价廉，升腾着最抚慰人心的烟火气。然而，当我们穿梭于传统摊贩的吆喝与现代主理人的精致铺位之间，不禁要问：在电商触手可及、全球商品一日达的今天，我们为何依然热衷“赶集”？答案，或许就藏在从“交易货物”到“体验文化”这一深刻转变的脉络之中。这是一场跨越3000多年的传承与新生，是古老商业形态在现代社会的华丽转身。
3000多年前就有集市了
《易经·系辞》曰：“日中为市，致天下之民，聚天下之货，交易而退，各得其所……”
据考证，我国集市起源于3000多年前的殷商时期。到了战国时期，开始出现定期集市，或三日一集或五日一集，或十天半月一集不等。
数量多、规模大、历史久，是金华集市的特点。
据相关资料记载，金华古代集市最初形成于战国时代，因多沿水路，择沙滩地为市，故名沙滩市。至唐代，兰溪上游的游埠镇已成水路码头，商贾货物云集，号称“钱塘上游第一埠”。
明代，金华各地集市不下70处。明正德年间，婺州府城内设有北关市、东关市、南市及溪下街市等集市。西市集中南北货、布业、瓷器等；通济桥至通远门外，码头上多米行、油行、盐栈、柴炭行，“舟楫靠岸，樯桅林立”，日日有市，无旺淡季之分。民众约定俗成，逢农历单日或双日开市；相邻集市则错开时间开市。开市俗称“市日”或“赶集”，各方商贾摊贩云集，四方辐辏，一时之盛。至清末，金华境内集市达100余处，为浙中西部货物集散地。
从2020年起，来自安徽亳州的老翟一直在金华组织农村集市。他的微信朋友圈几乎每天都会有最新的集市通告，哪里赶集了，集市周边情况如何，哪些产品更对口，他就是“江湖百晓生”。在他的微信里，有100多个赶集商户群，每个群都有三四百人，日常活跃的群占一半以上。“乡镇、大村每个月都有各自固定的集市，平均每个乡镇每月就有五六个，一个月30天，想赶就能赶上。”
这两天，老翟刚忙完东阳市歌山镇农历十二月十六传统交流会的筹备，这也是年前的几场大集之一。“歌山周边工厂多、居民楼密集，临近过年，因此我们招募的除了百货、小吃外，还有游戏、娱乐等摊位，提前两天好摊位已经被租完了。”
架起烧烤架、打开鼓风机、播放广告语，安徽小伙方文就在黄金区域盘下摊位，专卖“火爆一米大串”。他用的是新鲜羊肉，20元一串的烤串，从早到晚能卖1000多串。“集市生意好不好，一看人气、二看产品，赶对了场子，卖的东西货真价实，就有赚头。”
老翟说，像方文这样的美食摊生意好，还有主打物美价廉的服饰鞋袜也是岁末年初的集市顶流，“很多人都要添新衣”。有的在城区有固定门面的店主，也会在大型交流会时来“冲量”。曾有摊主告诉老翟，平时小集市他们不参加，交流会人多，一天销量能赶上店里10多天的零售额，“交流会的摊位不愁租，就怕租不到”。
在老翟看来，延绵千百年的农村集市浓缩了一片土地的过去和现在，集结了物产、饮食、风俗、方言、习惯等，是民俗文化的集大成者。生意人鼓了口袋，农民得了实惠，两全其美。“这两年，农村集市越来越旺，一方面，乡村经济越来越有活力；另一方面，新媒体的流量和年轻人的加入，也让赶集有了新变化。”
传统集市的乡土魅力
传统集市的生命力，在于它与土地、季节、人情的深度绑定。交易主要以农产品、日用品为主，举办周期遵循农历，是一幅流动的、充满烟火气的乡土生活全景图。
乡镇的集市，在薄雾与炊烟中渐渐苏醒。一条条小路上，人们从山林、村庄、池塘边汇集而来。担子里是自家地头刚摘的，还带着露珠的青菜辣椒，竹篮里是颗颗饱满洁白的宣平莲子，箩筐中码着油光晶亮的豆腐与油泡。日用百货、衣帽鞋袜、点心零食、春联福字，沿着街道两侧铺开，琳琅满目，应有尽有。赶集的人们——勤快的大嫂、羞涩的村姑、悠然的老汉挤在熙攘的人流中，精挑细选，讨价还价，声音洪亮，笑意盈盈。
这是小半个月前，记者在武义柳城畲族镇集市上看到的景。彼时，刚进腊月，乡集就忍不住沸腾起来——纯朴的自豪与羞怯的幸福，朴素的诚实和真诚的希望，在这里得到了满足。太阳这时也羡慕了，悄悄地爬高，仿佛为了把这热闹而又繁荣的乡集看得更清楚些。
“农历逢一四七的日子，柳城的主干道就会摇身变成热闹的集市。”武义县柳城畲族镇县前村监委会主任叶飞告诉记者，当地每月都有传统集市，年中的五月十六是盛大的交流会，农历腊月二十后镇上的太平街一带则形成自发的年货集市。“三年前，我们延续传统，在每年腊八节前后办年货节。今年的年货集市在1月22—27日，县城中心的街道上摆了300多个摊位，活动期间人流量突破4万人次。”
传统大集不是一时兴起的网红产物。乡村大集始终融于生活，53岁的郑阿姨是郑回村人，家距离县前村两公里，当天刚烫完头发的她穿着一身紫色羽绒服来置办年货。“我喜欢热闹，每个集都要来赶的。”她说，“快过年了，什么东西都得买点回去，街上人多、东西也多，有得挑了。”
如郑阿姨所说，集市上的摊位商品形形色色，周边的村民们挤在人群中，挑选心仪的商品。
生意最红火的莫过于乡村土货的摊主。“每到集市，街上就是很热闹的，农副产品的销路最好。”经营炒货的女店主说，新春将近，冻米糖、粟米糖、糖棍等传统年节小吃供不应求，“年近了，哪怕集赶完了，街面上还是很热闹的，要一直兴到除夕前。”
宣森豆腐的摊位前，人流络绎不绝。一方水土养一方人，好山好水出好豆腐，柳城群山环绕，河流众多，优质的水源滋养酝酿出了优质食材，其中就有享誉四方的宣平豆腐。精选的优质大豆，取清泉浸泡，再加上代代相传的手艺，制作出的豆腐细腻嫩滑，很受欢迎。摊位负责人说，5天年货节，光油泡就卖了1600多斤。
行走在乡村集市，没有光鲜的品牌包装，有的是刚从地里摘的、从河里捞的农货土产；没有高大上的“奢品”，有的是大喇叭里接地气的广告语、摊主脸上朴实的笑和嘴里“不好吃不用买”的热情。
重塑现代市集生命力
农历新年临近，婺城区罗店镇的开罗吉市正忙着筹备一场“大仙妙会 年货大集”。北山的“篮子先生”将带着他的生态蔬菜前来，本地老字号与新潮主理人齐聚，试图在竞争激烈的年货市场中，以“在地土货”和“文化体验”拼出一条差异化的路。
从去年8月开街至今，这个仅300米长的街区，已悄然成为观察传统集市文化在现代社会转型的一个鲜活样本。数据显示，开罗吉市开业当月，客流量突破33万人次，单日客流量最高达5万人次。它的探索与挑战，折射出集市从单纯物资交易到复合文化体验的深刻变迁。
随着电商触手可及、商业综合体遍地开花，传统集市的功能性逐渐褪色。“现在大家生活这么方便，更多的不是说我一定要在集市上买到什么，而是感受到赶集的氛围。”开罗吉市运营负责人黄真峥道出了关键。
与此同时，一种新的需求在生长。人们不再满足于购买，更渴望体验、社交与文化认同。开罗吉市的诞生，正是瞄准了这一空白。它不再试图复制传统的周期性大集，而是打造一个常态化、开放式的文化商业街区，完成从集市到市集的转变。
黄真峥介绍，在这里，你可以找到卖了30年面包、承载本地人家庭记忆的“曼悦烘焙”，也能遇见只接受线上预订、将面包卖往全国的网红“当下面包屋”；既有原住的五金店、裁缝铺，也引入了创意香囊等新业态。传统中药摊升级为标注药效、设计美观的2.0版本，或是变成时尚车挂；老裁缝铺的门口，可能正有来自横店的短剧团队取景拍摄。
这种新旧交融、本地与外来共生的状态，正是开罗吉市定义的现代市集：它不再是单纯的买卖场所，而是一个包罗万象的文化体验与社区生活空间。
“我们街区的运营，核心是与本地的融合。”黄真峥坦言，改造升级在吸引游客的同时，也曾打破老街坊的宁静。为此，团队通过举办“村K大赛”，邀请各村歌唱爱好者登台，让村民在参与中成为主角；通过线上栏目“在罗店遇见100位有趣的邻居”，挖掘本地故事，建立情感联结。这些努力旨在传递一个信息：开罗吉市不仅是商业街区，更是属于罗店人的文化客厅。
这种转型的核心，是将集市的核心从“物”转向“人”，功能从“交易”延伸至“体验与社交”，将其从一个周期性的物资补给站，重塑为一个常态化的文化生活空间。它回答了一个关键问题：在物质丰裕的时代，集市何以继续存在？答案在于，它提供了电商无法替代的面对面温度、在地文化沉浸感以及真实的归属感。
目前，开罗吉市街区的物理空间也在拓展。一期29家店铺之外，毗邻的二期正在开发建设中，计划引入博物馆等文化业态，延长游客停留时间，让街区从“路过”转向“停留”。
特色市集绘就共富新图景
金华的市集创新与升级，并非个案的自发探索，更得到了系统性的政策引导与产业扶持。近年来，我市积极响应“百县千集”“共富市集”的号召，全力推进文旅融合型市集的培育。
成效是显著的。2025年上半年全市新增义乌蒲川市集、永康赫灵方岩非遗市集2个省级重点文旅市集，总数达21个；2025年1—10月，组织各类文旅市集530多场，实现了经济效益与社会效益的双提升。更为重要的是，通过深挖地方文化资源，一批具有鲜明主题的市集IP被成功培育：东阳木雕小镇的“造物市集”，让千年雕刻技艺从展厅走向鲜活街巷；永康“雅吕·星期六”非遗市集，每周六固定开市，50余个摊位展销29项传统技艺与11种非遗美食，配套九狮图、永康鼓词表演，有效带动了乡村旅游；婺州古城市集借助浙江美食日活动、乡村厨神争霸赛等，单次活动吸引超400万人次，创下2小时交易额超10万元的纪录。
尤其引人注目的是“共富市集”模式的创新。义乌李祖村依托“有礼的祖儿”IP，采用“党建引领+村企合作”模式运营共富市集。截至2025年，该村累计举办市集近300场，吸引游客300万人次，总营收2600多万元，直接带动120位村民创业，真正实现了“资源变财源”。
从3000多年前“日中为市”的古老智慧，到今日城乡各处蓬勃生长的多元形态，金华的集市完成了一场静默而深刻的演进。它从单纯的物资交易场，蜕变为融合文化体验、社交互动、社区归属与共富梦想的复合空间。
这场变迁的本质，是随着物质丰裕而必然发生的精神需求升级。我们赶集，不仅是为了一块豆腐、一副春联，更是为了感受那份真实可触的人间烟火，为了在快节奏的现代生活中，寻得一份具有文化根系的踏实与愉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