董剑浩
冬的寒意,终是借着一场连绵的雨,浸透了寻常的烟火。窗外的雨,不是盛夏的滂沱,也不是深秋的疏朗,是冬日独有的淅淅沥沥,像时光的絮语,轻轻敲打着窗棂,也似敲打着我那颗慌乱无措的心。
我拎着从食堂带回的几个粿,踩着湿漉漉的水泥路,一步步走近爷爷的住处。寒风卷着雨沫子,掠过耳畔,带着刺骨的凉,恰如我此刻的心境。爷爷90岁了,一场寻常的感冒,竟让他的迷糊症愈发严重,往日里还能依稀认出我的眉眼,如今,却只剩满眼的茫然。可我知道,这份茫然的深处,藏着一份从未褪色的牵挂,藏在他的味蕾里,藏在他潜意识的呼唤中。
推开房门,暖意裹挟着淡淡的中药香扑面而来,驱散了一身的寒凉。叔叔刚端着温水进来,妈妈则坐在沙发上,和爷爷聊着天。家人的身影,在暖黄的灯光下交织,这份细碎的温情,是这个寒冬里,最坚实的底气。
我把粿递到爷爷嘴边。他顺从地张开嘴,慢慢咀嚼着,眉眼间掠过一丝淡淡的迟疑,随即,语气缓缓地,带着几分执拗:“你带来的粿,不如我家浩浩做的粿好吃。”
我的心,猛地一揪。浩浩,是我的小名,他喊了28年。可惜如今,他的记忆认不出眼前的我,却还记得,他的浩浩做的粿,最合他的口味。
就在我摩挲着爷爷枯瘦的手掌时,他忽然微微抬眼,目光越过我的肩头,语气里带着久违的亲昵,一声轻唤,清晰地落在耳畔:“浩浩,你今天这么早下班了?”
那一瞬间,所有的心疼与无助,都化作滚烫的泪水,夺眶而出。这一声呼唤,不是迷糊后的呢喃,是爷爷藏在岁月深处的牵挂,是刻在骨子里的疼爱,历经记忆衰退,也不曾消散。
爷爷的手掌,早已不复往日的有力,布满了深浅不一的皱纹,那是他一辈子辛劳的印记。每当家人围坐身旁,他总会断断续续地说起以前的故事,说起年轻时开荒种地的艰辛;说起拉扯子女长大的不易;说起我小时候,攥着他的衣角,吵着要吃他烧的黄鱼。
我们静静听着,偶尔轻声应答。没人去纠正他话语里的混乱,没有人去提醒他,那些早已重复了无数遍的过往。我们懂得这些碎片化的回忆,是爷爷一生的执念,更是我们一家人,血脉相连的羁绊。
雨还在下,枯枝在风雨中轻轻摇曳,显得格外孤寂。可屋内,却暖意融融。或许,我们无法阻止时光的流逝,无法驱散爷爷记忆里的阴霾,无法让他重新清晰地认出我们每一个人,但我们能用陪伴,筑起一道温暖的围墙,挡住冬日的寒凉,挡住岁月的荒芜。
雨渐渐小了,夜色愈发静谧,屋内的暖意,却愈发绵长。
我知道,往后的日子,或许还有无数个寒凉雨夜,或许爷爷还会反复迷糊,但我更知道,只要这份亲情依旧滚烫,再多的寒意,都能被温暖驱散。这场冬日寒雨,造就这段难忘相守,这份爱从未消散,它终将成为我人生岁月里,最温柔的念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