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丨程卫通
一直以来，我都想亲眼目睹一次传说中的老毛竹开花。在初春，在烈夏，在深秋，在隆冬，甚至在某个特别寂静的正午或月夜。
天幕下，一片浪漫的摇曳中，那些老熟了的黄竹，忽然挺直腰杆面向苍穹，高挑挑齐刷刷地就开出花来。然后，再稀稀落落地低下头，把阵阵唏嘘撒向脚下的厚土，便有蛰伏的青鞭接住了那些隐约的叹息，于路径不定的探伸中，慢慢凝聚成强有力的倔强与坚韧。最后，在来年轰隆的春雷声中破土。
那无疑是一场宏大的变革。每每想起，我总有一种止不住的激动与冲动。
但在老家，我问了几位熟悉竹性的老前辈，他们几乎都是很遗憾地摇了摇头，然后笑着对我说：“竹子开花？我也从没有见过哩。”看来，这只能是一种可遇不可求的个人愿望了。谦卑虚心的竹子，临老了，怎么连开花也是向虚而生？
那日，我一人在老家的母亲屋前静坐，眼前的野塘山，在我的眼帘中似乎又变矮了。彼时山脚长有一些细矮小竹，野生的，看着看着，便想到了父亲生前在高山岭坑种下的那一大片翠竹，老熟的它们，应该一直在高高的峦岗上静静地等待吧？可究竟在等待什么，我也说不上来。便有些惆怅，便记起了自己曾经的很多事。
也许，人的一生一直都像是竹子一样在等待着开花。出生、张望、求学、仰望、奔赴、热望、拼搏、失望、辗转、回望……时间总会在它值得的时候，为我扎下一个个成长的基桩，然后，于不经意间贯连为生命的成排栅栏。沿途总塞得满满当当，一路走来，虽风雨未阻，却也不免百孔千疮。平常日子满脸展露的尽管都是些自然会心的微笑，可密密实实的岁月里，其实早已夹带了太多的沉重与沉默。现在，我对着故乡的野塘山，似乎终于可以缓下来了。站在老旧的时光路口，我却总觉得自己密实的生命里还需一处虚笔，以便承载内心深处长久积累的那一声空音。于是，每当自己静下来，就有一些轻如琴弦的振音，慢慢且漫漫地向我传过来。就像竹子开花，实在却又虚无地蜿蜒在个人的生活时空里。
竹子开花是真实存在的，而想亲眼看见竹子开花的人，多半又是会落空的。人其实很需要这样的一种虚与空。毕竟竹子开花是美好的，人若能像竹子一样清虚而虔诚，就能在密密实实的人间长久美好地期待与等待。
开吧，开吧，实在且虚无的竹花。若来，你就绚烂地开；若没来，那就开在自己绚烂的心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