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报记者 孙媛媛
目前，《永康文献丛书》已出版了20多部。在这套大型历史文献中，《九支卢谱牒文选》显得尤为特殊。丛书中已出版的“大部头”，不是各时期的永康县志，就是《吕公望集》《胡则集》《陈亮集》《程文德集》等永康历史上的名人集。
不了解九支卢的人恐怕要问，这是什么？略知一二的也许会疑惑，九支卢是后周工部尚书、越国公卢琰及其后代在浙江繁衍出的卢姓支脉体系，其谱牒为何会收录到《永康文献丛书》中？
这就是本文要说的故事了，往近了看，这个故事持续了20年，放到历史长河中，则长达1000多年。
《九支卢谱牒文选》有140万字，分上、中、下三册，从始祖的渊源事迹讲起，涵盖了居住地的水文地理、经济状况、宗祠墓穴，在人文方面突出人物传略和艺文杂记，还涉及了家规家范和伦理准则。其编撰者花了20年时间自费走遍了全国600多个卢姓村庄，搜集了数百部卢氏宗谱。
这个人叫卢振宝，永康人，今年66岁。
“我就是一个初中毕业的‘小老板’。”这是卢振宝对自己的评价。他究竟是怎么做到的，又因何出发？
引路人与救孤传奇
卢振宝做这件事，有一位引路人，他叫卢子元。
1994年，当时卢振宝还在内蒙古做生意。那年春节回乡，听说周边有个卢姓的村子要修家谱，他慷慨捐出5000元。这之后，修谱、修宗祠等有需要捐款的，人们总会找上门来。1998年，卢振宝回到永康办厂，2001年，他认识了执着于搜集九支卢家谱的老先生卢子元。
卢子元是永康拖拉机厂的高级工程师。从上世纪80年代初开始，他就积极参与保护卢琰文化古迹和寻宗溯源等活动，跋山涉水，不畏艰险。由于身体欠佳，他去山区走访时常随身带着中草药和药罐子。在他的呼吁和推动下，部分卢姓村落修祠堂、续宗谱都得到了帮助，他还摸清了九支卢后裔分布的部分情况。
认识卢子元以后，卢振宝一有空就开车接送卢子元到各地搜集老谱，陪同他走访卢氏村落，跟着他一起为修谱、修宗祠捐款。“他的工资差不多都用在这上面了，他已经把这个事当作自己的事业，这种坚持感动了我。”10多年来，卢振宝陪着卢子元走访了永康、东阳、瑞安、乐清等地的300多个村庄。
在走访村落和整理家谱的过程中，卢琰精忠大义救助前朝皇子的故事逐渐清晰起来，这段历史深深打动了卢振宝，他为此更加确信自己一定要排除万难，深度挖掘整理九支卢文化。
卢琰（900—985），字文炳，唐代茶圣卢仝的曾孙，越州令卢清之子，河南济源玉川人。卢琰辅佐后周皇帝柴荣，历任工部尚书、荣禄大夫，封开国上将军，颇有功绩。
公元959年，柴荣病故，他7岁的儿子柴宗训继位。次年，赵匡胤策动“陈桥兵变”废周立宋。为给前朝皇帝留下血脉，公元962年，62岁的卢琰抱养柴荣的小儿子柴熙诲，并辞官归隐，最终落脚于灵山，即当时的永康四十五都孝义乡上卢村（今属磐安县新渥街道）。
定居灵山后，卢琰倾力打造这片土地。他在灵山周边陆续建起翠峰寺讲法堂、翠峰书院，施教于乡间子弟，教化风气。他还改造当地水系，引入茶叶和中药材种植，造福民生。
公元973年，年纪轻轻的柴宗训忽然暴毙，消息传来，联想到被潘美领养的柴熙谨不足3年也忽然夭折，卢琰预感柴荣余脉将有灭门之灾。其实在此之前，卢琰早有防范。他将柴熙诲收为义子，改名卢璿，并将女儿卢锦许配给他，称卢璿是自己的第三个儿子。为了彻底打消宋太祖的猜疑，卢琰决定假死，从“死一回”中寻找“起死回生”之路。他让家人建了一座疑冢，把已去世的夫人赵云葬入疑冢中，并对外谎称卢琰已故。
很快，宋太祖遣人来灵山谕祭，实则是调查柴熙诲。看到卢琰全家在深山中过着艰苦的生活，也没打听到柴氏的一丝行踪，如今卢琰已死去，宋太祖这块压在心里的石头终于放下。卢琰赌上全家人的性命，瞒天过海，再次救下柴荣一脉。
柴熙诲以“为父守孝”为名，与义父一起隐居在灵山以北的翠屏山下，从此与世隔绝。10多年后，时年85岁的卢琰与世长辞。
由于卢琰已“死”过一回，皇帝曾下诏谕祭过，家人只能将他默默葬在隐居之地。卢琰有8个儿子，加上义子柴熙诲，九子在墓旁各种了一棵枫树以示悼念。后来卢琰的隐居地被叫作“躲山下”（即今磐安县新渥街道大山下村），九子繁衍出的后裔便称作“九支卢”。值得一提的是，九子先后出仕，均成长为朝廷栋梁。
“我就是柴熙诲这一支的后人。”通过寻访九支卢后裔、翻阅宗谱，卢振宝感慨万千，“卢琰侠义救孤的壮举，看似没有赵氏孤儿般刀光剑影、惊天动地的场景，但其忠义无双的精神同样可歌可泣。”
在走访中，卢振宝发现，卢琰救孤的故事，虽未载于正史，却在浙中南山村的族谱与口传中代代延续，成为家族共同的记忆。它或许属于“传说”，但其中蕴含的忠义精神与历史影子，自有其动人的价值。在卢振宝收藏的一张上世纪80年代的浙江地图上，在“上卢”附近清晰标注出了“卢琰墓”，这是地图上唯一一处墓地名，足见当时人们对卢琰的敬仰。
千里跋涉寻谱路
源于对卢琰忠义无双的敬佩和对卢子元老先生执着溯源的感动，卢振宝工作之余的时间几乎都用在搜集九支卢谱牒上。2008年，精通救援设备的卢振宝到汶川参与抗震救灾。“我在汶川待了整整一周，吃住都在受灾现场，组织货源、分发给抢险队、提供教学指导，工作量非常大。”回到永康后，年近50岁的卢振宝忽然感到身体不适，“我想人活一世，该为后人留点什么。”想到在卢琰墓前，曾答应卢子元老先生要完成九支卢谱牒，于是他便将工厂交给儿子，自己全身心投入谱牒的搜集和整理中。
到各地借宗谱并不是一件易事。一来是许多古代传下来的老谱已破损严重，外借存在风险；二来是因为村里人并不清楚卢振宝借谱做什么用，只怕有借无还。此外，还有人造谣他是来骗老谱的，拿到后要高价卖出。顶着这些压力，尽管卢振宝已经走访了数十个大村里有名望的宗长，但要搜集完整，还是存在困难。靠着耐心和用心，卢振宝啃下了多块“硬骨头”。
磐安县仁川镇方山村是一个有着数千名卢氏后裔的大村子，出于各种原因，村里不肯外借老谱。卢振宝翻阅该村新谱时，发现后记中感谢了许多村庄借出老谱，助力新谱得以完成。他便默默记下了这几个村庄，再逐个上门拜访说明缘由。然而，由于这本家谱是20多年前做的，文中提到的很多老人都已过世，卢振宝就去找这些老人的儿子、女婿，通过不断努力，花了3年时间总算找齐了这一区域的70多本老谱。
再比如永康市芝英镇西卢村，收藏家谱的老人说什么也不肯外借，理由是宗谱20多年前曾借出去过，搞得一塌糊涂，现在没法再借了。卢振宝连续上门4次，不管他怎么说，老人都不肯松口。后来，老人生病住院，其间卢振宝上门看望，并在他出院那天主动开车送他回家。送老人回家的路上，卢振宝顺便拐到了自家门口。看到卢振宝家里堆满了从各地收集来的老谱，还有许多员工在仔细地扫描、打印、装订，老人终于相信了卢振宝，把39本整套宗谱都借给了他。
为了找到更多九支卢谱牒线索，卢振宝参加了全国卢氏宗亲会，拜访了各省宗亲会会长。只要听说谁家祖上是从浙江迁来的，他都如获至宝，逐一走访。这些年一共走了多少个城市？卢振宝摇摇头：“记不得了，一共去了600多个村子。”
2017年，得知明朝时有一支卢氏曾戍边西北，卢振宝远赴青海、宁夏、甘肃等地寻访未果。他不甘心，又于2019年趁“甘肃卢氏历史文化源流研究会”成立之际，在大会上发布“寻亲”信息。在近一周时间里，卢振宝的西北三省行程近3000公里，功夫不负有心人，在当地宗亲的陪同下，终于有所收获。原来，第十三世卢养正因打仗失败羞于写入家谱，只在名人类目中悄悄带了一笔，所以这一支格外难找。
截至2020年，卢振宝共搜集了257部1700余册卢氏宗谱，以及其他相关卢氏资料150多册。在搜集谱牒的过程中，人们对宗谱的敬畏让他感受到质朴的乡风民俗。
在青海省一个名叫总南村的村子寻访时，持谱人怀抱着用红布包裹着的谱盒子，一路燃放鞭炮送到族长家。族长也点燃鞭炮迎接，接过谱盒子后再恭恭敬敬地供放在自家早已摆好果品的桌子上，要经过洗手、洗脸、跪拜等程序，再开始虔诚地查阅宗谱。查阅后，归还宗谱也是相同的规矩。
故纸堆里汇谱成牒
借老谱过程艰辛，借来后一一扫描、打印、校对、装订更是一项浩大的工程。
卢振宝把家当作工作室，购入了大型扫描设备和打印机。前些年，他的家里堆满了大大小小的纸箱，地上、桌子上、柜子里都是各种宗谱和资料。“借来的老谱都要一页页仔细翻印，很多老谱已经破损或是孤本，要特别小心。”他说，借来的老谱必须在规定的时间内提前扫描存档，早日归还。他把每本老谱都复印了两套，一套自留，一套准备捐赠给位于磐安县新渥街道上卢村的越国公祠。
竖排版、繁体字、没有断句，对于初中学历的卢振宝来说，最困难的事莫过于读老谱。“一开始请人帮我读，可是有这么多老谱，一直请人读并不是长久之计。”卢振宝下定决心自己逐字逐句地读，遇到不懂的字就查字典，“看到两只眼睛都出血了，到医院配了药，停几天，眼睛好点了再接着看。几年下来，慢慢能看懂了，就是断句还不是很准。”
卢振宝家有一张长长的实木桌子，上面布满了密密麻麻的小孔。他解释，很多老谱是一页页散着的，打印出来以后要用电钻打孔装订，桌上这些小孔就是装订时留下的痕迹。
在这期间，许多宗亲深受感动、伸出援手，帮助卢振宝一起搜集、整理老谱。宗亲卢明亮无偿帮忙4年，忙碌时，他们夫妻俩都会一起来。此外，还有一些志同道合的宗亲，只要一声招呼便前来帮忙。即便有些宗亲远在温州，也会赶来助力。大家一起为文选的编辑出版出谋划策，一致认为要编纂一部有传承意义的《九支卢谱牒文选》。
卢振宝说，编辑这部文选，首先要走出狭隘的宗族观念，不能刻意夸大，要实事求是挖掘先贤的传统美德和优秀文化，选取“有内涵、有传承、有意义、有教化”的内容。名人写的、写名人的、文笔生动活泼的题材，要成为文选的主要内容。
文选初稿出来后，很快被永康文献丛书编委会看中，得到省里认可成功入选丛书系列，这让卢振宝感到意外又惊喜。编委会认为，文选被选入《永康文献丛书》，不仅因为它首次系统梳理了卢氏九支的千年脉络，也为后人了解浙江地区的家族迁徙与乡土文化，留下了一份扎实的“民间史记”。时任上海古籍出版社社长高克勤还专门从上海来到永康，“不敢相信，想看看卢振宝到底是一个怎样的人”。
入选《永康文献丛书》，对文选的品质又有了更高的要求。当时，浙江省文史研究馆研究员卢敦基刚刚完成了明清时期《永康县志》的点校工作，他得知卢振宝和九支卢的故事后又接下了《九支卢谱牒文选》的勘校工作，并先后两次通读全稿，修正了不少文字和标点的讹误。
卢敦基在前言中说道：“现在摆在各位读者面前的这套《九支卢谱牒文选》（三册），则完全摆脱了传统的旧观念，而愿意将九支卢宗谱中的精华和特色展示给公众。我想编者在工作中应该一直抱着好奇和敬仰的心理，好奇自己的先辈到底经历了什么和做了什么，敬仰自己的先辈在一次次挑战中如何应对，繁衍绵延着古老的血脉。”
这套《九支卢谱牒文选》正式出版后，卢振宝把它工工整整地摆在了家里的书桌上——这里，曾堆满了宗谱和材料，留下了许许多多个为文选付出的日夜。“这套文选汇聚了九支卢世代子孙持续书写传承的信念，凝聚了各地宗亲和各位学者奉献的心血。”此刻，卢振宝心中唯一的遗憾就是文选付梓印刷之前，93岁高龄的卢子元去世了，未能亲眼见证他曾经的梦想开出花。
从2001年认识卢子元、一步步深入了解九支卢文化，到如今140万字的文选出炉，卢振宝在这期间还做了很多事：把残缺不全的老谱或孤本整理再版，为今后的文史研究提供重要参考；在大山下村独资建造长20多米的浮雕石刻工艺照壁，展现卢琰行迹图；竭力寻找卢琰真墓和疑冢，在他的倡议下卢琰墓园得以恢复；呼吁修缮上卢村越国公祠，让公祠第三进的宋代遗址重见天日……
眼下，卢振宝正在做一套关于卢琰的连环画。“脚本已经完成，是我自己写的。漫画是找四川美院的教授绘制的，预计5月可以完成初稿，顺利的话10月可以出版。”卢振宝说：“做连环画就是想让孩子们也能看得懂，老祖宗的智慧和义气，应该一代代传下去。”
（图片由受访者提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