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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3-24
星期二
当前报纸名称:金华晚报

深山蜜语:自然成蜜里的万千世界

日期:01-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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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08版:深读       上一篇    下一篇

天刚蒙蒙亮,武义新宅大山里的茶坑村还在云雾里沉睡。76岁的陶舍龙已绑好绑腿,背上竹篓,消失在古道上。他肩扛手提,是几个散发着木香与蜜香的木桶。他要去山里,为“孩子们”修房子。

这不是一趟简单的跋涉。在老陶身后的武义新宅、三港乃至丽水莲都一带古道旁的岩洞、崖壁与废弃村屋里,他用将近15年布下了七八百个这样的木桶,如今已经有将近一半住进了蜜蜂家族。每个桶都是一个蜜蜂王国的起点,这也是老陶与大山、与蜜蜂之间无声的契约。

岩壁边的开箱

茶坑村地处武义和丽水交界处,在海拔约千米的深山中,距离武义县城有一个多小时车程。这里有一条被称为武义版“天路”的公路,如同白练般蜿蜒曲折穿村而过,直连武义海拔最高的村庄安凤。

中午时分,大山里阳光很好,但气温仅个位数。老陶在古道的一处崖壁前停下,他双手捧下一个陈旧的木桶,桶壁上布满苔痕。没有面罩,没有手套,他轻轻打开桶盖,瞬间,密密麻麻的棕黑色蜜蜂涌出桶口,却没有预想中的攻击。

“这个蜂桶比较近,我经常来看它们,熟悉了,它们认得我。”老陶此行不是来割蜜的,而是来修房子。他笑言,这些年农村房前屋后环境更好了,老鼠都进了山,放在山里的蜂箱成了老鼠偷吃蜂蜜的“受害者”。于是,他陆续用铁丝网修补蜂箱。

早在3个月前,老陶就已经开始收割这一年的秋蜜。此前,记者也曾跟着他上山采蜜。他点燃一把干艾草,用一缕青烟,温柔地将蜂群驱至桶底。白色蜂巢露了出来,他手持竹铲,熟练地割下一块。琥珀色的蜜,如熔岩般从蜂块中缓缓渗出,拉出晶莹的丝线。空气中,一股混合着草药清甜与山野花香的气息弥漫开来。

“一桶,也就一二公斤蜜。”老陶把蜜装进随行的红色塑料桶里,但这半桶收获并非他的主要目的。“来看看它们过得好不好,有没有受胡蜂欺负,桶有没有被山鼠碰翻、咬坏。”他更像一个巡山的父亲,看望散居在深山里的“游子”。

老陶或许不知道,他这看似质朴的看望,暗合着自然最精妙的法则。他坚持一年每桶蜂只取一到两次蜜,且每次必为蜂群留下充足的“口粮”。这不仅是为蜜蜂储粮,更是维系这个“小社群”健康运转的生态指令库。

2015年,美国亚利桑那州立大学的Floyd A. Amdam团队在《Science Advances》杂志发表的研究文章中提到,蜂蜜与花粉中蕴藏的植物化学物质,是调控蜂群社会秩序的“无声语言”。它影响着工蜂的发育与蜂群结构的稳定。未成熟、水分过高或酿造不充分的蜂蜜,就像一段错误信号,可能干扰这个精密王国的运行。也就是说,成熟蜂蜜不仅“品质更好”,从生态学角度讲,它也是对蜂群最友好、最不干扰自然节律的生产方式。让蜜蜂自己完成脱水、酶转化和封盖,可以最大程度保持蜂群内植物化学成分的自然平衡,维持工蜂比例、幼虫发育以及整个蜂群社会结构的稳定。

万里飞行的结晶

每一滴这样的蜜,都来之不易。

一只工蜂穷尽一生,仅能酿造约1/12茶匙的蜜。而要酿出一公斤蜜,蜂群需集体飞行约20万公里,相当于绕地球五圈,拜访超过800万朵鲜花。

当采蜜蜂用喙吸吮花蜜,存入体内的“蜜囊”时,转化就已开始。它们的唾液酶将花蜜的蔗糖初步分解。归巢后,它们将蜜吐给内勤蜂,后者反复吞吐、扇翅蒸发水分,添加更多酶素。历经成千上万次的传递与酿造,水分蒸发,奇迹诞生——花露浓缩为琼浆,最终被蜡封,存入“仓库”。

这不仅仅是物理变化。野桂花、野菊花……每一滴蜜,都封存了一片特定花海的风味。品蜜便是在舌尖上展开一幅蜜蜂用生命绘制的山野芬芳地图。在武义南部山区,被定格在蜂蜜中最独特的花就是野桂花,由此酿出的蜜糖霜丰厚、蜜色亮黄;若是到了夏季板栗花开的时节,夏蜜就变成了沉淀后的棕黄色。

蜜蜂的传奇不止于酿造。这个分工严明的族群,还拥有自己的语言——舞蹈。在昏暗的蜂巢里,采蜜归来的工蜂,会用一种精确的“8字舞”告知同伴蜜源的方位:舞蹈中线的角度指示太阳的方向,摆动的时长代表距离的远近,这种将空间坐标编进身体律动的天赋是自然界最伟大的通信密码之一。

比利时诺贝尔文学奖获得者莫里斯·梅特林克,在业界有着“昆虫博物学家”的美誉。他的昆虫三部曲之一《蜜蜂的生活》非常有名,其中充满想象却又周密地探讨了蜜蜂的习性。文中提到了“蜂群的精神”:蜜蜂的全部民众会在蜂群极其昌盛、权力达到顶点时突然飞向它处,放弃它们所有的财富和宫殿、家园和劳动果实,留给后代享用,自己心甘情愿地接受在新建或在距离旧邦很远的地方经营一个“新国家”的过程中遇到的危险和艰难。这种行为,无论是有心还是无意,都毫无疑问地超出了人类道德的界限。

深山里的甜蜜

每年农历清明前,老陶都要赶在蜜蜂分家前到古道沿线放置或更换新的蜂桶。蜂群繁殖的时节,老蜂王会产出新蜂王,然后留下“前朝元老”让出筑好的蜂巢,带着一群新生小蜜蜂离开,寻找新领地。这是养蜂人分蜂扩张的好时节,也恰是抢收春蜜的好时候。

老陶告诉记者,茶坑村人世代都有养蜂的习惯,也练得一身“收蜂”的好本事,家家户户都会在房前屋后放几个蜂桶。如今的茶坑,村中日常人口不足百人,多是60岁以上的老人,但仍有20多户人家在养蜂,这也成了深山里的甜蜜事业,每年能增收30多万元。

老陶的母亲生前曾是方圆几十里颇有名气的土中医。母亲在这些岩洞、崖壁边沿途收集放置了20多桶土蜂。外出给人看病时,母亲便随身带上工具,或打扫一下蜂桶,或割一些土蜂蜜回来,除了贴补家用,在物质生活贫乏的年代还可以给家人增加营养,蜂巢、蜂蜜亦能作为中药。自小跟着母亲养土蜂,老陶自然也就学会了“收蜂”、养蜂的手艺。

2012年,老陶扩大了养蜂规模,他背着自制木质蜂桶,翻山越岭沿着古道边走边给蜂桶“安家”。“白色岩石下能放,有苔藓的不能放。”多年经验让老陶有了独到的眼力,他在每个桶上用炭笔写下“舍龙”这个名字标记。老陶回忆,在山里,他见到岁数最大的一个桶身上写着“1966”,那是母亲留下的。

如今老陶年纪也大了,儿子陶星月接班成了采蜜的主力。到了收获的时节,他就从城里回到山里采蜜,他将带回的蜜块捣碎,再用细纱袋滤出清澈的蜂蜜。在向阳的老屋里,一桶桶秋蜜散发出香味,高山清冷,有的已经凝结成厚厚的固态。而这点点滴滴,是对他们山间跋涉的回报,更是自然对守护者的馈赠。

本报记者 汪蕾/文 张辉/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