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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3-24
星期二
当前报纸名称:金华晚报

女贞

日期:01-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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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08版:婺江       上一篇    下一篇

◇文丨桑洛

“东哥,你家的女贞长得太乱啦,冬天了该修修了!”

冬日的清晨,我站在自家院墙内,指着那丛杂乱的枯枝,朝隔壁喊道。

东哥应声出来,手里还沾着些泥土,他顺着我的手指望去,眉头先是习惯性地一皱,随即舒展开,露出些狡黠的笑意来:“女贞树?这是我家的,还是你家的?”

“你家的,还是我家的?”我被这突如其来的反问弄得一怔,几乎失笑,“自然是长在你家地界上,根扎在你家院里的,还能是我家的不成?”

“走,瞧瞧去。”东哥不答,只招手让我跟他绕到我院子的另一侧。

院墙是旧时常见的乱石墙,石块大小不一,垒得却紧实,缝隙里钻出些倔强的青苔与无名草。就在这堵墙的正中,约莫一人高的地方,东哥停了下来。我顺着他的目光看去,不由得愣住了。只见那株我以为长在东哥院里的女贞,其主干竟是从我这边院墙的乱石缝隙里,硬生生地钻出来的。灰褐色的树皮,在石块的棱角上磨出了深浅不一的痕迹,却又在挤压中膨胀、包裹,仿佛那冰冷的石头,不过是它幼年时一件过于紧窄的、终被撑破的旧衣裳。它毫不犹豫地向上、向东侧——向东哥的院子——舒展去,早将那一墙之隔,轻慢地拢在了自己的怀抱之下。

原来如此。我的脸微微有些发热,先前那点“指点邻家花木”的底气,悄无声息地漏光了。我们两家,竟是这样“共有”着一棵树。它以墙为基,以石为壤,实实在在牵连着两户人家。

于是,便格外留心起它来。

女贞实在是极寻常的树。叶子是革质的,卵圆形,终年守着些沉沉的绿,春来不娇,秋至不凋,老实得有些木讷。若非开花,它混在一众绿树里,怕是最不起眼的那一株。可它的花事,却是沉默一年后的一场盛大倾诉。

去年春末,一场暴雨后,女贞的几根枝条被风刮折了,断口处露出白生生的木质。我同东哥说起,他拿了梯子和锯子来,不是要整饬它,只是小心地将那彻底断了、恐成隐患的残枝清理掉。我们一个扶梯,一个攀爬,配合得竟有几分默契。锯末纷纷扬扬落下,带着新鲜的、微苦的草木气息。末了,他跳下梯子,拍拍手,望了望那伤口,又望了望我,说:“这下清爽了。它长得快,明年这缺口,怕就被新枝盖住了。”

我点点头。是啊,它长得快,它的生命远比我们的一时计较要蓬勃得多。它不属于我,也不属于东哥。它的根,或许有一部分扎在我院墙的石缝里,另一部分,早已悄然伸过墙基,探入了东哥那边的泥土,更或许,还有我们看不见的根须,正向着更深、更广处蜿蜒,去触摸这片土地共同的脉搏。

何必去较真,它真的属于哪家呢?我们不过是它漫长生命里,两位恰好经过、得以在它绿荫下稍作停留的看顾者罢了。这样想着,心里那点最初因“产权”模糊而生的诧异,早已化开,变成一种更广大的、温柔的清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