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报记者 许健楠
名人后裔在金华,是一笔宝贵的地方文化财富。如诸葛亮后裔在兰溪诸葛八卦村,孔子后裔在?磐安榉溪村。“三苏”后裔在金华,了解这段历史的人并不多。
“三苏”指的是唐宋八大家里的苏洵、苏轼、苏辙。这三人是一家子,父亲苏洵,长子苏轼,次子苏辙,唐宋八大家他们一家就占了三席。鲜为人知的是,自从苏辙的儿子苏迟出任婺州知州后,“三苏”后裔便在金华开枝散叶。
“三苏”后裔中,不但有人在金华做官,有人成为“金华学派”的传承者;金华市区醋坊岭历史上叫景苏坊,这一地名也是为了纪念“三苏”后裔苏迟。近年来,“三苏”后裔在金华,受到越来越多国内文史专家的关注。
金华人苏伯衡曾是响当当的人物
“苏辙的长子苏迟来到金华担任地方主官,并定居在了金华。苏迟的八世孙苏伯衡,生活在元末明初,是‘三苏’后裔在文坛较有名气的作家。”1月7日,复旦大学文学博士、文史作家朱光明如是说。
苏伯衡,字平仲,擅长诗文创作,在文坛颇有名气,有《苏平仲文集》十六卷传世。前不久,由朱光明点校的《苏伯衡集》由复旦大学出版社出版,该书有38.2万字,搜集了苏伯衡自撰诗文作品中现在仍然存世者,通过精选底本、校本,审慎校勘、辑佚,尽可能地恢复其诗文著作的原貌。本书以明正统七年黎谅刻本《苏平仲文集》为底本,以《四库全书》本、清抄本、《金华丛书》本为校本,并收集相关的传记、著作序跋等内容。
9年前,朱光明还在复旦大学攻读博士学位,研究方向是明清诗文。他在准备博士论文时,在导师点拨下,开始整理苏伯衡的文集,在此之前,他曾就读浙江师范大学,对金华文化情有独钟。“苏伯衡是‘三苏’后裔,是明代一位文学造诣颇高的学者、作家,经历也很传奇,学界对这位金华人的关注还不够。眉山苏氏一脉,到了14世纪,逐渐式微。而苏伯衡在文坛的崛起,是引人注目的现象。”这些年,他沿着苏伯衡的足迹,走访金华市区、浦江、杭州、平阳等地,在多地图书馆搜集资料,花了6年时间,完成专著《苏伯衡集》。
在朱光明看来,苏伯衡在元末明初可是一个响当当的人物。据《明史·苏伯衡传》记载,苏伯衡是金华人,北宋眉山“三苏”之一苏辙的九世孙。
元末,苏友龙带着儿子苏伯衡到大都参加科举考试。这个时期,各地反抗元朝的起义此起彼伏,朝廷已是风雨飘摇。科举考试之后,苏伯衡回到了金华老家,度过了一段难得的悠闲时光,博览群书的苏伯衡面对秀美的风光,不禁文思泉涌,下笔如有神,可以说是“笼天地于形内,挫万物于笔端”,其乐无穷。
苏伯衡家学深厚,他的父亲名叫苏友龙,担任过萧山令、行省都事等职。
刘基、王祎和被誉为明代“开国文臣之首”的宋濂等人都是苏伯衡的朋友,刘基和宋濂对苏伯衡评价颇高,宋濂称其“少警敏绝伦,诵说不劳而习”。刘基《苏平仲文稿序》记载,苏伯衡“起前乡贡进士选为国子学录”,就是曾考中元朝的婺州路乡贡进士。
朱元璋建立明朝,苏伯衡任国子学正,参与《元史》编纂。
宋濂是苏伯衡的毕生知己,两人诗歌酬唱不断,当年曾携手遍看京城美景。明代洪武十年(1377),宋濂以年老辞归,朱元璋问谁可以代替他,宋濂称苏伯衡“博学饰行,为文词赡蔚有法”,向朱元璋郑重推荐了自己的老乡。苏伯衡因眼疾请辞,朱元璋没有勉强,“赐绮币遣还”。苏伯衡当了一届会试的主考官后,就回到金华继续过着乡居生活,在文字中呈现金华、温州等地的乡野世界。后来,他因上疏获罪下狱,后卒于狱中。
苏伯衡的行为深深影响着另一位后学方孝孺。两人诗歌酬唱不断,苏伯衡还写下《染说》等文字,热情地勉励这位读书人。苏伯衡逝世后,方孝孺登上文坛,成为一代文坛领袖,续写着浙东文人的风采。
《皆山楼记》被《四库全书》收录
不知是否受到苏氏家风的影响,苏伯衡也是一个旅游达人,他经常出门四处访友,游乐于山水之间,流连于江上之清风、山间之明月。他不仅爱玩,更爱表达出来,由于才思敏捷,玩到兴头上就写篇游记。这些美文诗篇,为世人传诵,流传至今。
感悟脚下这片土地,总是处处美好,苏伯衡曾坐在金华城里一个名叫“清风幕”的小楼里,抬头北望,北山芙蓉峰巍峨耸立;兰溪的灵洞、永康方岩的听泉楼、武义俞源村的皆山楼,都留下了他的足迹和文章;他还曾寓居平阳,留下了颇多与平阳有关的文章。寓居期间,平阳周边乡民慕其名争相来请他作记(序)和墓志。
让中华明招文化研究院研究员江似锦印象最深刻的,是苏伯衡为俞源村写的《皆山楼记》。
当时,俞源村民俞元瑞是苏伯衡的好友。1381年,俞元瑞的哥哥新建了一座堂楼,取名“皆山楼”。新楼落成举行典礼,俞元瑞广邀亲朋好友前来俞源村赴宴。那时候,年过半百的苏伯衡应邀前来俞源村,与俞元瑞第二次相会。
“在这篇文章里,比起皆山楼,苏伯衡更关注它周围的环境。现代人去俞源村看的是明清建筑的古建之美,他更偏爱俞源村山水田园风光。”江似锦说。因此,《皆山楼记》正文有600多字,仅用了一个“楼”字,“山”字却出现了20多次。
俞源到底有多美?苏伯衡笔下的俞源风光,雄奇、秀丽、俊俏,《皆山楼记》被收入清代的《四库全书》。金华地方文史专家徐卫表示,除了同时被收入《四库全书》的《徐霞客游记》,以单个地方的风景名胜而入《四库全书》的,在我市并不多见。
苏伯衡师承“北山四先生”之一的许谦
“三苏”后裔在金华,也体现在当时的学术领域。宋元之际,由吕祖谦开创的“金华学派”站在了当时全国主流思想的制高点。“北山四先生”何基、王柏、金履祥、许谦又是“金华学派”的代表人物,他们以师生关系相承,共同传承和发展朱熹理学,同时也受到吕祖谦学术思想的影响。
“苏伯衡和父亲苏友龙深受‘金华学派’思想的影响,元明之际的金华是朱子学重镇,苏伯衡深受此乡学熏染。另一方面,他又自觉接续眉山苏学,自称‘眉山苏伯衡’。金华朱子学与眉山苏学在苏伯衡身上融会贯通。”浙江师范大学马克思主义学院、人文高等研究院教授、博士生导师王锟说。
去年,王锟在《社会科学研究》杂志发表论文《眉山苏学与金华朱子学之融合:论苏伯衡的理学思想》,专门提到了苏伯衡的师承问题。
根据王锟的研究,父亲苏友龙、许谦长子许元对苏伯衡影响很大。苏友龙是许谦的学生,几个儿子当中,苏伯衡尤为聪慧好学,青年时期就曾长期跟着父亲学习,可以说苏伯衡因其父得许谦之学,当属许谦二传弟子。
不仅如此,苏伯衡与许元交往密切,两人共事于国子学而情谊深厚。他说:“前年秋,伯衡以非材忝教成均,会许先生为大司成,相与甚亲且乐也。”而许元则从学于许谦的弟子叶仪,颇能接续家学。可以说,苏伯衡因许元进一步接续许谦之学。苏伯衡的挚友宋濂在论其学术时说:“则嚅哜乡学之懿,溯渊源于伊洛,蹈轨辙于关闽。”“嚅哜乡学之懿”,就是指受“北山四先生”理学的影响。苏伯衡交友很广,与许元、胡翰、王袆、宋濂、刘基、章溢等金华学派人物关系密切。
“在南宋之后,‘金华学派’逐渐走下坡路,少有一流的代表人物出现,直到元末明初,宋濂成为这一思想的集大成者。在苏伯衡身上,我们可以看到金华朱子学和眉山苏学之间某种创新性结合,在‘金华学派’乃至宋元心性论史上有一定的创新意义。”王锟说。
“三苏”后裔在金华开枝散叶
苏伯衡的故事,是“三苏”后裔在金华其中一个印记。这段历史的最初源头,还在于苏辙的儿子苏迟定居金华,金华才成为苏氏后裔的重要聚居地。
据光绪《金华县志》记载:“苏简,字伯业,眉山文定公辙之孙,赠少傅,迟之子也。迟于建炎初由直秘阁知婺州,多惠政州,岁上供罗五万余匹,迟为奏减二万八千……建景苏坊,以识其德,后以蜀乱来侨寓,卒葬兰溪。简等遂留隶邑籍,邑之,有苏氏自此始……”
根据以上记载可知,苏轼之侄、苏辙之子——苏迟于南宋建炎初(约1127)到婺州任知州,届满后,因四川战乱无法回眉山,即定居金华。
苏迟在金华当官,口碑相当不错。他因为民请命减轻百姓税赋,老百姓感念他的恩德,为他建造了景苏坊。关于这个故事,哈佛大学知名教授包弼德在《新宋学》里也有记载:“由于他保护了当地丝织品生产,令税额降低,当地修建了生祠纪念他。”
景苏坊即景仰苏迟之意。景苏坊内,还曾建有一座三苏祠,现已消失。
已故的浙江师范大学历史学者龚剑锋生前曾表示,苏迟以前居住的地方就在醋坊岭。就在解放东路与明月街交叉处,莲花井一带。醋坊岭古代不叫醋坊岭,一开始叫景苏坊,苏迟的家就在景苏坊。
后来,景苏坊改叫苏坊岭。在《徐霞客游记》中,就曾提到苏坊岭。由于“苏”与“醋”发音相近,渐渐地,苏坊岭被叫成了醋坊岭。
“根据道光《金华县志》记载,西市街以西路段叫?苏家巷?,巷口有苏家庙,祀‘三苏’,因此得名。后来,西段改称?景苏巷?,东段沿用旧名,后合称景苏巷。1967年更名为人民路。”浙江省百姓家谱文化研究会副秘书长詹宣武说。
在金华,不但有与“三苏”后裔有关的地名,还有不少“三苏”后裔聚居地。朱光明说,金华的“苏孟”“雅苏”两个地名都与苏迟及其后人有关,他的儿子苏简的后裔迁居金华南面的苏孟。又考,孟姓自义乌迁此,村就以两姓氏命名苏孟。据说,苏孟原有一座三苏祠,前后共三进。当时香火很旺,后来渐渐衰落,最后成为一片废墟。苏氏在苏孟成为望族后,部分“三苏”后裔迁往别处,来到雅苏村定居,位于今天的婺城区白龙桥镇。
苏迟去世后,安葬在他生前已选好的墓地。这处墓地在兰溪灵洞,后来成为金华苏氏的家族墓地。苏迟生前酷爱兰溪灵洞的山水之美,死后遂葬于此。他在《灵洞山观音阁记》中赞曰:“兰溪邑东二十里,有山曰灵洞,栖真院处其巅。乔松龙蟠,怪石虎踞,古木参天,修竹拂云。”
明末清初史学家谈迁在《枣林杂俎》中写道:“颍滨子迟守婺州,爱其山水,因家焉,葬颍滨衣冠于兰溪之灵洞山。”苏迟不光为自己选择一处墓地,同时,也为他父亲苏辙筑了一座衣冠冢。苏策、苏林等苏氏后人也葬于此。
“三苏”后裔在金华,犹如一声遥远的绝响,这是历史的选择,也是文化的回响。这是苏氏家族的背影,更是“小邹鲁”千年文脉的生动注脚。“金华学派”的薪火与眉山苏学的光华,在历史的长河中交相辉映,传承不绝。?
如今,故事里的景苏坊或许已难觅踪迹,但那份造福一方的为民情怀,那些流传至今的篇章,那道超越时空的思想之光,化作流淌在城市深处的精神血脉,生生不息,绵绵不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