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浙中大地的山林间，有一种身披瓦状鳞片的小精灵，昼伏夜出，以蚁为食，它就是国家一级保护动物——中华穿山甲。曾几何时，它们在金华的林海中销声匿迹，只留下模糊的民间传闻；如今，随着生态环境的持续向好与保护力度的不断加码，这些“鳞甲卫士”正悄然回归，重新在这片土地上繁衍生息。
山林里的“重逢”： 从传闻闪现到种群复苏
王明友是浙江省大盘山国家级自然保护区管理局石上保护站的站长，2006年的一天，他第一次见到了中华穿山甲的身影。那是一只重达5公斤多的大家伙，被巡逻民警发现时正因受惊蜷缩成圆滚滚的“鳞甲球”，在路面滚动。民警将它送至保护区后，王明友团队挑选了保护区内水源充足、白蚁富集的林地放归。
一晃16年过去，2022年，东阳市巍山镇的一片草丛边，上演了一幕温馨的守护画面。几名村民偶然撞见一只中华穿山甲慌慌张张钻进草丛。认出这是国家一级保护动物后，他们当即拨通了报警电话。民警赶到现场时，这只约1公斤重的小家伙正缩成一团，一动不动地躲在草丛里。确认它没有明显外伤，只是受了惊吓后，民警选择就近将它放生，看着那小小的身影消失在茂密草木间，所有人悬着的心才落了地。
这份惊喜并未止步。2024年，一只野生中华穿山甲竟连续两天到婺城区沙畈乡青草村的村民家“做客”。它时而在村民家的院子里慢悠悠“踱步”，时而好奇地打量着周遭的环境，与村民进行了不少友好互动。村民们用手机记录下这难得的画面，视频和照片传到金华市陆生野生动物救护中心后，经工作人员仔细辨认，确定这是一只2岁左右的雄性亚成年中华穿山甲。
这一次的“串门”，不再是偶然的惊鸿一瞥，更与毗邻的金华婺城南山省级自然保护区的重磅发现遥相呼应，共同勾勒出中华穿山甲种群在金华复苏的清晰版图。
就在这只中华穿山甲“做客”青草村的同期，金华婺城南山省级自然保护区的红外相机监测团队，正收获着一个又一个振奋人心的好消息。据金华婺城南山省级自然保护区管理中心资源管理科科长熊峰介绍，作为浙中生物多样性保护的核心阵地，这里的监测网络早已织就一张严密的“守护网”。2023年5月首次捕捉到野生中华穿山甲活动影像的惊喜尚未褪去，2024年的监测数据迎来了爆发式增长，更罕见的是拍摄到了老、中、亚成年三代中华穿山甲同框的珍贵画面。镜头里，成年中华穿山甲带着幼崽穿梭于林间落叶堆，小家伙紧紧趴在母亲身上，学习觅食技巧，这样完整的种群结构影像，在全国范围内都属少见。
截至目前，金华婺城南山省级自然保护区已累计采集到数千份中华穿山甲的有效影像资料，确认金华境内的中华穿山甲形成了稳定的繁殖种群。
从2006年浙江省大盘山国家级自然保护区的一次偶然救助，到2022年东阳乡间的暖心守护，再到2024年青草村的惊喜到访与金华婺城南山省级自然保护区的种群实证，金华不同片区接连传来的中华穿山甲消息，勾勒出一条跨越近20年的种群复苏轨迹。而这条轨迹的背后，是整个金华市域内保护力量的协同发力与生态环境的全域向好。
自然的“工程师”：
身披鳞甲的生态守护者
据介绍，在金华的生态系统中，中华穿山甲是当之无愧的“生态工程师”，一身独特的鳞甲，既是保护自身的坚固铠甲，更是守护整片山林的神奇利器。
“很多人对中华穿山甲有着认知误区，误以为它是爬行动物，实则不然。”熊峰说，中华穿山甲是货真价实的哺乳动物，它的头部圆润小巧，耳廓却格外显眼，一条扁平的尾巴几乎与身体等长，背脊上排列着9～10片纵向鳞片，如同一层层瓦砾，拼接成一件独一无二的外衣。最特别的是它没有牙齿，捕食全靠一条细长的舌头，这条舌头表面布满黏液，只要往蚁穴里轻轻一探，就能轻轻粘住白蚁和蚂蚁，饱餐一顿。
关于“中华穿山甲鳞片具有神奇药用价值”的传言，熊峰认为是无稽之谈。他解释，中华穿山甲鳞片的主要成分，与人类的指甲、猪蹄甲差不多，并没有任何证据能够证明其鳞片中含有不可替代的特殊成分，可以实现所谓的“药效”。这个流传已久的误区，曾让中华穿山甲遭遇灭顶之灾。
抛开这些认知误区，中华穿山甲对生态系统的贡献，远比人们想象的更为重要。它们是白蚁和蚂蚁的天敌，一只成年中华穿山甲每日的捕食量，就能有效控制山林里的蚁群规模，避免蚁类啃食树木根系，从而保护整片山林的植被健康，依托植被的固土保水作用，大大减少水土流失与地质灾害的发生风险。
不仅如此，中华穿山甲还是技艺高超的“掘土高手”。它们偏爱在土层松软、相对湿润、有机质丰富的黄壤土中打洞，而这看似简单的挖掘行为，却对生态系统有着深远的意义。在挖掘的过程中，中华穿山甲松动了板结的土壤，让空气和水分能够更好地渗透到土壤深处，为植物根系的生长创造了有利条件，间接促进了植物的繁茂生长。更有趣的是，中华穿山甲废弃的洞穴，还能为野兔、刺猬等陆生脊椎动物，提供天然的庇护所与觅食场，一个小小的洞穴，就能孕育出一个生机勃勃的小型生态群落。
熊峰认为，金华之所以能成为中华穿山甲的理想家园，源于这片土地得天独厚的自然条件：亚热带季风气候带来了四季分明、雨量充沛的适宜环境，恰好契合中华穿山甲对温湿度的需求；富含矿物质的土壤黏性强、持水性好，为中华穿山甲打洞筑巢提供了绝佳的“施工场地”；而广阔的亚热带常绿阔叶林，滋养了大量的白蚁和蚂蚁，为中华穿山甲提供了源源不断的食物来源。更重要的是，中华穿山甲对生存环境的质量要求极高，它们的种群存续与繁衍，就像一个精准的“生态晴雨表”，直观反映着当地生态系统的健康状况。正因如此，凭借着不可替代的生态价值、珍稀的物种地位，中华穿山甲成为了金华生物多样性保护的旗舰物种，守护中华穿山甲，就是守护整片山林的生态平衡。
守护的温度：
从科学救助到全民共护
每一只中华穿山甲的平安回归，都离不开一套科学严谨的救助保护体系，更离不开无数人用爱与责任筑起的“守护屏障”。
中华穿山甲广泛分布于金华山林，以金华婺城南山省级自然保护区为例，当地一直有中华穿山甲生存的民间传闻，但之前受山高路陡的地理条件、匮乏的监测技术限制，再加上过去盗猎行为频发、栖息地遭破坏，始终只闻其名、不见其踪，没有任何确凿的影像和实地实证。但是随着生态环境持续改善、对中华穿山甲保护力度的增强、全方位的保护举措落地，还有民众保护意识的提升，救护记录也在慢慢增加。刚刚过去的2025年，金华婺城南山省级自然保护区救护了5只中华穿山甲，这些中华穿山甲有的是误入人类领域被发现，有的是跑到公路上受伤被发现。
除了专业的救助体系，金华婺城南山省级自然保护区管理中心工作人员还创新建立了“智慧保护体系”，利用红外相机全天候监测，让神秘的中华穿山甲“被看见”。他们在保护区的兽道和动物出没的关键地点布设红外相机。另外，针对中华穿山甲有打洞的习性，他们还在洞穴周边布设红外相机，将拍摄到的野生动物等影像传回到保护区的终端，进行跟踪监测。在监测工作中，他们发现大部分中华穿山甲都是单只的，但在2025年年初，他们多次监测到子母甲的情况，特别是在同一地点出现两只成年甲在一起筑巢、布置产房、小甲和母甲外出学习觅食的全过程影像，这充分说明保护区的野外种群在逐步恢复。工作人员还在监测视频中看到中华穿山甲的一些有意思的习性，比如蹭着竹子上厕所，或是努力挖洞等。
从金华婺城南山省级自然保护区的监测数据来看，保护区内的中华穿山甲年龄结构完整，存在三代同堂现象，成年个体占比高，性别比例均衡，稳定的繁殖种群为物种复壮奠定基础，但物种整体遗传多样性偏低，仍需持续保护。
他们将珍贵的野外影像带进学校和社区，用视觉的震撼取代枯燥的说教，让更多人了解中华穿山甲、爱上中华穿山甲。他们还打通了“警、民、心”快速响应通道，让市民发现、警方接警、救护中心出动三者实现无缝衔接。这种全民参与的保护模式，让市民从过去的旁观者，变成了现在的守护者。
对于普通市民而言，如果在野外偶遇中华穿山甲，要怎么做呢？
业内人士提醒，中华穿山甲作为国家一级保护动物，猎捕、杀害、食用、非法买卖和私自饲养，甚至捡拾其鳞片，均属于违法行为。如遇它们，只需牢记“三不一打”原则：也就是不惊扰、不投喂、不泄露，如果发现中华穿山甲受伤、被困，或出现在马路等非自然环境，可立即拨打110或联系林业部门求助。
（照片由受访者提供）
本报记者 吴越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