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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1-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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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前报纸名称:金华晚报

北宋“最强理工男”苏颂的金华印记

日期:12-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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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04版:人文金华       上一篇    下一篇

“沈良苏渊”石碑

“苏渊”成为沈良村十余口池塘的活水之源

苏颂人像图

摆在金华君澜大饭店按1∶5比例复刻的宋代水运仪象台模型

位于福建省厦门市同安区,按1:1比例复刻的宋代水运仪象台(苏颂37世孙苏俊通提供)

清华大学计算机系科研助教崔文治(左)与黄拓夫妇在复刻的宋代水运仪象台模型前合影

本报记者 吴俊斐 文/摄

今年是北宋宰相、科学巨匠苏颂诞辰1005周年。日前,苏颂曾留下足迹的杭州、镇江、开封等地媒体齐聚他的故乡福建省厦门市同安区,共同探寻这位“北宋最强理工男”的科技之光与人文底蕴。

在璀璨的北宋星空里,苏颂是一颗独树一帜的星星。他22岁进士及第,历经五朝从政50余载,73岁官至宰相;他创下7项世界第一:研制的水运仪象台是世界上最古老的天文钟,其天衡系统是现代机械钟表的“先驱”,其上层浑仪的运转方式被誉为转仪钟的“始祖”,其活动屋顶设计是现代天文台自动启闭圆顶的“祖先”;编撰的《新仪象法要》是留存世界最早最完整的机械图纸;研制出的假天仪是世界上最早的天象仪,能让人进入浑天象内部观察星象,更直观地理解星宿在太空中的位置;绘制的星图领先西欧4个世纪;编写的《本草图经》是世界第一部雕版印刷药物图谱。

鲜为人知的是,这位科学巨匠与金华有着一段深厚的渊源。在熙宁四年至熙宁六年(1071—1073),苏颂曾被贬外放,出任婺州(今金华)知州。在金华短暂的“市长”任期内,这位科学巨匠用朴素的智慧,为一方水土留下了延续近千年的精神财富。

贬官婺州逆境之中守初心

北宋熙宁三年(1070),一场政治风波将苏颂推向了人生的十字路口。时任知制诰(专门为皇帝起草重大的诏、诰之文)的他,因反对王安石变法中破格提拔官员的做法,特别是拒绝为秀州判官李定草拟升任监察御史的诏书,触怒了宋神宗赵顼。

作为“熙宁三舍人”之一的苏颂,与宋敏求、李大临一同被撤职。“日奉朝请,虽风雨寒暑未尝移疾。家贫,担石不足,无愠色。”据《苏颂评传》记载,苏颂是个严于律己、谨遵章法之人,被撤职后,他按时到朝廷报到,没有因雨雪疾病请过假。被撤职后,俸禄骤减,百口之家,衣食难供,他毫无幽怨之色。

北宋熙宁四年(1071)9月,他被调任婺州知州。从朝堂重臣到地方父母官,身份的落差、俸禄的锐减,并未消磨苏颂的济世之心。彼时年过五旬的他,“处之晏如”,拖家带口远赴婺州。

从汴京到婺州,并非一帆风顺。当年,他的船经桐庐县漏港时风浪骤起,船身左右摇晃,苏颂长妹张氏及其儿子獐老和苏颂幼子颖士在慌乱中落水,因抢救不及溺亡。最终,苏颂在哀痛中抵达婺州,接过重任,给皇帝写了《婺州谢上表》,表达自己的悔过与忠心的同时,说明了自己的言行一致。在婺州,他以“为官一任、造福一方”为己任,将自己“格物致知 求实求精”的科学精神与“利物便民”的为政理念相结合,积极施政,很快在新岗位上展现出非凡的治理才能。

治水东阳“苏渊”润田900多年

苏颂刚到婺州不久,一位名叫沈坦的乡贤便找上了门。这位23岁的年轻人来自东阳白珏村(今东阳市巍山镇沈良村),带来了亲手绘制的地形图和一封言辞恳切的请愿信,请求兴修水利。

“所居白珏一疆苦旱,常独闲步上溯溪流,相度地形,势可开图,乃绘图具呈于郡守苏公。”据《东阳白珏沈氏宗谱》和苏公纪念堂碑记记载,当时白珏村地处白溪江平原,因远离水源,长年遭遇旱情。乡贤沈坦为解旱情,上溯溪流查看地形,认为可开渠引水,于是绘图上呈,可多次哭诉,屡经岁月,均未如愿。宋熙宁五年(1072),沈坦将绘图与上书有“极其病旱之状”的信件,具呈于婺州郡守苏公(苏颂)。

面对这份来自民间的疾苦,苏颂没有选择在州府内发号施令,而是决定亲赴白珏村实地勘察。站在村子干裂的田埂上,看着村民期盼的眼神,苏颂的心里沉甸甸的。他“北望溪源,一睹溪流而色喜”,曰“民可活矣”。很快,他便定下从村北的白溪江引水,开渠引至白珏村的引水修渠方案。

为修建灌溉水渠,苏颂“相地势,度便宜,定广狭,计长短”,亲自规划工程细节。施工期间,他夜宿附近寺庙、日间亲临工地,既督促进度又调解矛盾,全程未扰民生。据了解,从白溪江引水要经过其他村庄的土地,为化解纠纷,苏颂下令“先注三日以售渠价,方与同里同溉,永著为令”,水渠通水后先让出让土地者灌溉三日,再与白珏村村民共享水源,并下令以后永远参照此法执行。从此,该村免去了旱灾之苦。“村民因名其渠曰‘苏渊’,盖不忘苏公之德也,立祠以祀。”

苏颂设计开凿的“苏渊”,总长一里二十步(即830余米),宽一弓二分(即1.8米),并开有支渠多条,可灌溉一二保(即一两百户人家)的土地。“‘苏渊’最初灌溉农田数十顷,经后世修缮扩展,特别是2004年,在巍山镇和水利部门支持下,沈良村在白溪江上建成了水闸,可以随时引水入渠,使得‘苏渊’总长达2.5公里,灌溉面积扩至千余亩。”沈良村党支部书记、村委会主任沈文良说,这套运行了900多年的水利灌溉系统至今功能完好,不仅成了沈良村主要的灌溉水源,还润泽了周边的屠店、李村等村。

“今年雨水少,‘苏渊’不仅成了我们村700多亩农田的主要灌溉用水,还成了村民生活用水的重要来源。”12月21日,记者来到该村时,看到“苏渊”潺潺清水不仅解决了村民灌溉之需,也成了村子里10余口池塘的“活水之源”。“这个水很干净,我们洗洗晒晒全靠它。”当地村民说,村里不论男女老幼都知道“苏渊”和苏公(苏颂)。“喝水不忘挖井人,村民自发对村头那座苏公殿进行了多次修缮,直到现在,逢年过节村民都会去祭拜,感恩这位勤政爱民,泽被一方的好官。”

婺州兴学迁建州学传文脉

如果说“苏渊”展现了苏颂作为科学家的实用理性,那么他在婺州期间的文教举措,则体现了他作为士大夫的远见卓识。

《浙江通志》卷二十八《学校四》记载,“熙宁间,知州苏颂徙(金华府儒学)子城内西南”……苏颂任婺州知州时,婺州州学在婺州子城外,逼近双溪,每到秋天溪水迅猛时,就会水漫学堂。严重时,水深数尺,师生不得不停课。苏颂筹集资金,在南郊高爽之地(城内更安定区)另修新的校舍,以便学子求学。新校舍修好后,来校就读的学生逐渐增多。他用自己的教育理念教导师生,学校越办越好。在苏颂的推动下,婺州的文教之风日益盛行。此后,婺州考中举人、进士的学生逐年增多。而迁建后的州学遗址成了今天的金华府文庙前身,成为婺州崇文重教的重要历史地标。

苏颂长孙苏象先在《魏公谈训》卷五中这样记载苏颂在婺州的政绩:“祖父知婺州,前此未有登第者。祖父视州学卑陋,形模湫隘,乃徙之垲地,建立宏丽。是岁钱得循发解登第,自而登科者不绝。”

“苏颂迁建州学这一举措并非偶然,而是其‘行完学富’家训思想的生动实践。”金华山文化研究院院长、金华小邹鲁文化促进会智库专家施怀德曾对苏颂这位“金华市市长”进行过研究。他表示,苏颂在所著的《魏公谭训》中,明确强调“道德为先,文华次之”,将操行修养置于科举功名之上。这与他后来在科学领域“必究其所以然”的执着精神一脉相承。另外,施怀德认为,苏颂的文教理念为婺州大地播撒下崇文重教的种子。他以身作则倡导“广读博学”“学贵于勤”,其注重德才兼备的教育观,历经9000多年仍与现代素质教育理念相呼应,成为金华文化基因中不可或缺的部分。“从北宋到南宋,我们从苏颂的实学实干里找到‘婺学’的影子,可以说苏颂当年的一纸决策,已化作滋养婺州文脉的源头活水。”

诗酒和唱杭婺双苏结知音

苏颂在金华的岁月,并非只有政务的繁忙,亦有文人雅士的诗意与温情。这段时光里,最动人的一笔,莫过于他与苏轼的知己之交。

“同为北宋文坛的璀璨之星,苏颂与苏轼既是同宗叔侄,更是志同道合的挚友。两人同出欧阳修门下,因反对王安石变法的激进举措,同期被贬外放——苏轼出判杭州(相当于今天的杭州市副市长),苏颂知婺州。杭婺两地相邻,山水相连,也让两人的交往愈发密切。”金华绍文堂中医黄拓曾担任中国中医科学院中医基础理论研究所研究员,是名医学博士。研究苏颂多年的他,对于苏颂与苏轼之间的故事如数家珍。

据黄拓介绍,在苏颂任金华知州期间,两人多次在杭州相见。两位诗人,唱酬吟咏,诗歌互答。苏轼诗曰:腊月不归对妻孥,名寻道人实自娱……苏颂按苏轼原韵合诗曰“腊日不饮独游湖,如此清尚他人无。唱酬佳句如连珠,况复同好相应呼”,道尽两人的惺惺相惜。苏轼收到和诗,亦欣然再和,一来一往间,笔墨流转着知己情谊。在杭州满觉陇的一个石屋洞里,至今还有一上书“陈襄、苏颂、孙奕、黄灏、曾孝章、苏轼同游,熙宁六年二月二十一日”字样的摩崖石刻。

熙宁七年(1074)苏轼离开杭州,熙宁九年(1076)苏颂到杭州担任知州。苏颂知杭期间,曾以竹管引水之法,将凤凰山上的泉水引入城中,让城中居民用上了“自来水”。巧合的是,20年后苏轼被贬岭南时,也采用了相同办法引泉入城,惠及广州百姓。后来“乌台诗案”爆发,苏轼被捕入狱,与苏颂同囚御史台。苏颂目睹苏轼遭受刑讯,心中悲愤不已,写下“却怜比户吴兴(湖州)守,诟辱通宵不忍闻”的诗句,满含对挚友的同情与愤慨。这份历经政治风波的情谊,至死不渝。1101年,苏颂逝世,重病缠身的苏轼遣子苏过前往吊唁,并亲笔撰写《荐苏子容功德疏》。同年,苏轼亦溘然长逝。

两位文豪的生命轨迹,在金华的山水间交汇,又在历史的长河中一同落幕,留下一段千古传颂的文坛佳话。

古今回响科创精神永传承

在金华君澜大饭店,一座按1∶5比例复刻的宋代水运仪象台模型吸引了不少市民前往观赏。这座模型是黄拓发起的明堂书院斥巨资在2020年委托天津玑衡有限公司的古天文仪器修复专家罗宝琪历经5年复刻的,于今年4月运回金华免费展览,并把核心部件枢轮借给古渡公园。

“中医是中华天人之学的代表,苏颂的科技思想与中医理论一脉相承,天文与医学的交融,正是中华文明的独特智慧。我们可以通过研究苏颂来探究古代天人之学的理论建构与中医学底层的科学原理。”因为研究中医,黄拓在2015年认识了时任北京古观象台副台长肖军,在他的影响下,黄拓“邂逅”了北宋“最强理工男”、金华曾经的“市长”——苏颂,被其献身科学、勇攀高峰的精神深深折服。

“苏颂主持设计完成的宋代水运仪象台高12米,长、宽各约7米,是一座用水力推动的自动化天文台,由浑仪、浑象和报时装置组成。其中,机械运转装置中的天衡系统,被英国剑桥大学教授、世界著名的中国科技史专家李约瑟认定为早期机械表中擒纵器的‘鼻祖’。”耗资近百万复刻这件“北宋黑科技”,黄拓的初衷很简单,“苏颂是人类历史上不可忘记的存在,他的科创精神,值得我们永远传承。”

12月15日,得知黄拓复刻了水运仪象台并运到金华供人学习观赏,清华大学计算机系科研助教崔文治特意从北京赶到了金华。在现场观摩了这台复刻水运仪象台的精细运作后,在赞叹古人智慧之余,不禁感慨,“读懂这台东西,你也就读懂了天地人之道”。

作为“北宋最强理工男”,苏颂的科学成就震古烁今。而金华,不仅是其履职之地,更是他科学思想和实干精神的传承地。从“苏渊”的汩汩清流,到州学的琅琅书声,再到水运仪象台模型的精巧构造,苏颂不仅在金华留下了看得见的民生工程,更留下了看得见的精神财富。

“如今的金华,在新时代的浪潮中奋勇前行。苏颂当年‘格物致知 求实求精’的科创精神,‘为官一任、造福一方’的实干担当,依旧在这片土地上回响。”施怀德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