厨房的烟火气中，我在为家人备餐，母亲电话里告诉我：“你外公今早走了。”酸甜苦辣的滋味涌上心头，那些年，被外公疼爱浸润的时光，顺着熟悉的烟火气，润了眼底。
外公生于1935年秋，是个藏着故事的人。我对他的记忆，尽数定格在出生至中学的日子里。义乌老家有蒸馒头的习俗，其中红糖馒头以红方糖调味，发酵膨胀，寓意“日子蒸蒸日上”，赤红色则象征“鸿运当头”。过节时节，还有红曲馒头以及盖着红印的白馒头，寓意“红印一盖 福气进宅”，那是待客的珍品。每次红糖馒头出笼，外公总挑最大的那个，递到我手里：“吃了馒头不挨饿，吃饱了读书尖。”在零嘴匮乏的童年，那一口温热的甜，暖了胃也甜了心。
偶遇乞者，外公总会拣个大馒头放进其碗里。我跟在身后，腾起的热气氤氲了我的眼。“饥者与之以食”，外公眉眼弯弯、眼里有光的模样，藏着“勿以善小而不为”的善意，这也是他教给我的第一份人间暖。
上世纪90年代，义乌市场经济风起云涌，外公主动投身改革大潮，做起了蘑菇种植的营生。蘑菇房里牛粪等发酵而成的肥料气息扑面而来，我捏紧鼻子，双眼打量那些如伞般盛放的蘑菇。每一排蘑菇的长势，外公都如数家珍。蘑菇的收购时间通常在大清早，外公凌晨便择好蘑菇，赶着点送到商贩跟前。他坚守“货真价实”，前一天绝不洒水、不泡水，这些干爽、菌香浓郁的蘑菇，商贩们抢着要。久而久之，买卖伙伴变成了常来常往的朋友。“不学礼无以立”，常跟着外公穿梭其间，让我懂得信任是乡土社会交往的根基。这是人间第二份暖。
后来，儿女们陆续工作，外公提议拆掉蘑菇房，建起两层四开间的红砖瓦楼房。他说“安居方能乐业”，特意留出天井，承接雨水，养花待客，其中藏着老一辈对“天人合一”的期盼。
外公有5个子女，衍生出庞大的家族群，家人们一直合作谋生。回眸过去的30余年，行业迭代更新快速，外公家族转行创业多次，兄弟姐妹始终凝心聚力，因利益纷争的事鲜少，甚至从未听说。作为家族象征，外公眉眼弯弯的褶皱里盛满了处事智慧。每逢新年，两大桌人济济一堂，笑声夹杂着筷子声，乡土中国的血脉在此紧紧相连。“家有一老 如有一宝”，外公便是维系家族温暖和谐的核心。
外公识文断字，热爱文化。大姨在剧团演出，他都要去捧场。一次，他赶20多里山路带我去山盘村看戏。我坐在他的肩头，小手紧紧抓着他的头发，他不时提醒我：“大姨出场了，看到没？好看吗？”返程路上，晚霞满天，他还反复追问我的感受，仿佛大姨的演出，是他最骄傲的事。节假日，全家人围坐唱卡拉OK，我和外公各坐一把椅，沉浸在阿舅、姨娘嘹亮的歌声里，屏幕上则播放着刘欢的《少年壮志不言愁》：“几度风雨几度春秋，风霜雪雨搏激流，历尽苦难痴心不改……”外公常说“少年要立志，不负好时光”，他的鼓励让我暗下决心，渴望走出村庄看更广阔的天地。那些年留在我记忆里的，还有这些珍贵的视听回忆。
听母亲说外公曾在区运输队当运输员，但他甚少提及。年逾七旬时，运输队的老同志可领取补偿金。外公从木箱底取出泛黄的工作登记卡，顺利领到了补偿金，那一刻他笑得像个孩子，还说：“国家没忘了我们这些老伙计。”补偿金每月几百元，他自豪了许久。或许在某个夕阳西下时，他会想起那段风里来雨里去的峥嵘岁月。“金色盾牌，热血铸就”，外公的坚守与担当，是教给我的又一份暖。
外公这辈子也遇到过坎儿，年近六旬突得肺病，需长期住院。每次我去看望，他始终眉眼带笑，还安慰我：“人嘛，吃五谷杂粮的，哪能没个小病小痛？别怕，熬过去就好啦。”几年后，他奇迹般康复，依旧乐呵呵的。我从未见过他发脾气，与外婆相伴数十年，没有红过脸，夫妻和睦，家和业兴。谦和守礼的婚姻之道里，延续着烟火人间的安稳绵长。
想念外公的事太多太多，说也说不完。不觉间已至公墓，拾级而上，松柏夹道挺立。转入小道，眼前豁然开朗，外公安眠于此。
坐在墓前眺望，远方街市热闹，有盛满欢笑的家。墓后青松挺拔，山风裹挟草木的清香，恰似外公曾给予我的温暖。 （丁晓花，金华艺术学校老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