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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1-23
星期五
当前报纸名称:金华晚报

外婆的冬日厨房

日期:12-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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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08版:婺江       上一篇    下一篇

◇文丨苏阅涵

那厨房,其实算不得一间正经的屋子,只是老屋后墙接出来的一间坡顶偏房。每到冬日,万物都失了颜色,只剩下枝杈的墨黑与天地的灰白。然而,一推开那扇虚掩着的、被油烟浸润得发亮的木门,便像是跌进了一个截然不同的世界。

那股扑面而来的暖湿气流,是这方天地的独特“地气”。它不单是温度,更是有质地、有分量的。它包裹上来,瞬间便融化了凝在眉睫上的白霜。空气里是百味杂糅的:有角落里那几瓣紫皮蒜辛辣沉郁的底蕴,有挂在梁下的干辣椒那股焦烈的芬芳,更有那口黑铁锅里永远“咕嘟”着什么的、宽厚而仁慈的生气。

外婆是这方天地的造物主。她总是静静地坐在灶前那张矮矮的柳木凳上,身子微微佝偻着。她并不常说话,只偶尔用火钳拨弄一下柴火,那动作轻柔得像是在安抚一个躁动的婴儿。于是,“哔啵”一声,一团火星溅起,旋又熄灭,像夏夜短暂而热烈的流萤。

她烹饪的手段,也全无章法。我总疑心她手边那本纸页泛黄的《随园食单》,只是个摆设。她取食材,凭的是一双眼睛的掂量,一双手的抚摸。那块悬于梁上的、被烟火熏得黝黑的腊肉,她只需眯眼一看,便知它浸润了多少日子的风与阳光,该切多厚,与哪一瓮冬腌菜相配。她从墙角陶盆里捞出一把自家发的豆芽,那豆芽肥白脆嫩,根须整齐,像洁白的玉簪。她信手摘去根须,动作快得让人眼花,那不是在劳作,倒像是一场指尖的舞蹈。

厨房里最动人的,是那些沉默的“咕嘟”声。无论是炖着一锅肉,还是熬着一罐粥,那声音总是那么不紧不慢,从容不迫。它不像钟表的“滴答”声,催着人往前赶,它是一种安稳的节奏,像极了生命的脉搏。在那样绵长而富有耐心的声响里,窗外的寒风似乎也不再那么可怖了,它成了遥远的背景音。

有时,她会从灶膛的余烬里,扒出一两只烤得焦香的红薯,或是几颗热乎乎的栗子,塞到我冰凉的手里。那滚烫的温度,从掌心一直传到心里,是一种可把握的幸福。我们祖孙二人,便在这满室的暖香与“咕嘟”声里,静静地坐着。她不问我的功课,我不说外间的趣闻,只是在这样的陪伴里,时间仿佛也放慢了脚步,变得像灶上那锅老汤一般,醇厚而绵长。

如今,我坐在亮堂得有些寡淡的现代化厨房里,耳边只有抽油烟机单调的轰鸣。我试图复原那些冬日菜品的味道,用着更精准的秤,更丰富的调料,却总觉欠缺了那一味最关键的魂灵。

外婆的厨房,早已不是一个物理的空间。它是一段被炉火镀亮的时光,一种由食物承载的、无言的慈悲。它教会我的,并非某种具体的菜式,而是在漫长的人生里,如何为自己、为所爱之人,点燃一灶炉火,守着一锅暖汤,耐心而坚韧地,等那春天悄然萌动的声响。那厨房的温热,早已穿透岁月,在我生命的寒冬里,落根生芽,静默地,燃烧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