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丨罗铮
它就在那里,倚着矮墙,蓬蓬勃勃地开着一片紫红,像一匹倾泻而下的锦缎,又像一团凝固了的火焰。这花是有些倔强的,旁的草木,早已在渐紧的北风里敛声屏气,褪尽了铅华,准备着一场长长的冬眠;独有它,仿佛浑然不觉节气的更迭,或是觉着了,却偏要拗着性子,将这一场繁华,从深秋一直燃到冬日,还要再燃下去似的。这泼辣辣的生命力,倒给这萧瑟的时节,平添了一段教人暗暗欢喜的暖意。
我日日从它身旁经过,起初也并不甚留意。只觉着是一丛寻常的绿植,在春夏的万紫千红里,是显不出它的。直到周遭的喧闹渐渐沉寂,梧桐的叶子一日黄似一日,我才愕然发现,这门前的寂寞,竟是被它独自一人驱散了。于是,我便不由得停下脚步,仔仔细细地端详起它来。
说它是“花”,其实是不大确切的。我们平日所赏玩的那三片紫红色的、薄如绢纱的“花瓣”,原来是它的苞片,真正的花是藏在苞片中央的,那三朵小小的、黄白色的、像小喇叭似的物事。这真是自然的妙笔,给它披上一件如此华丽而张扬的外衣,内里却蕴着一颗这般细巧而谦逊的心。
风来时,整片花丛都活了起来,那千万片紫红的苞叶,轻轻地颤动着,像一群栖息的蝶,忽然受了惊扰,振翅欲飞,却又恋着这枝头,终于没有飞走,只在那里不安地、美丽地骚动着。那声音是极细碎的,比春蚕食叶还要轻,须得屏息凝神,才能从风的呼啸里,分辨出这一点点私语。
我常想,这三角梅的性子,是颇有些像旧小说里那些市井间的奇女子的。她没有兰花的幽独,也不似菊花的清高,更不比梅花的孤峭。她是热闹的,是泼辣的,带着一股子不管不顾的、要在尘世里开出自己的好来的劲。她不怕这冬日的寒素,也不求谁人的青眼,只是自管自地、酣畅淋漓地燃烧着。这燃烧,不全是欢愉,倒更像是一种生命本能的、倔强的宣言。
古人对于花草,总寄托着许多幽微的心事,若教他们来看这门前的三角梅,怕是要摇头的,嫌它太过浓艳,太过俗气,少了那一份“可远观而不可亵玩”的矜持。然而我却是喜欢的。在这万物收藏的时节,天地间正需要这样一抹不讲理的、暖人心的颜色。它不教你沉思人生的寂寥,也不引你感伤时光的流逝,它只是热热烘烘地在你眼前,用它那近乎蛮横的生机,告诉你:生活就在这里,热烈而真实。
立冬了。万物都将归于沉静,蓄着来年的梦。而这三角梅,大约是要把这梦,红彤彤地一直做下去。我掩上衣襟,觉得这初冬的寒意,似乎也被它驱散了几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