缪菊仙
周末,陪母亲去菜地,地里已是一派丰收景象。
辣椒、茄子、西红柿、黄瓜、豇豆、四季豆,像约好了似的,比赛着生长。热热闹闹中,数那一架葫芦最端庄,翠色欲滴,阔大的叶片层层叠叠,搭出一片清凉的浓荫。拨开密叶,只见一只只青嫩的瓜儿垂挂,身形修长,表皮莹润,覆着一层茸茸的细毛,青灵灵的,惹人怜爱。与这瓜、叶的鲜活相比,葫芦花儿奇怪得很,白日里看不到盛开的花朵,要么花苞紧闭,要么花朵蔫蔫的,花瓣松垮地拢着,花色萎黄,一副凋零模样。如此倒好,少了蝴蝶蜜蜂的纷扰,一架葫芦,独享那份清静。
我拨开叶子,摘了九根葫芦,根根都有半米来长。母亲让我东家送两根,西家送一根,个个都夸这葫芦长得漂亮、水灵。在乡下,当季的时蔬,总是这样互通有无。清早开门,院门口放着一把带着露水的观音菜;门把手上吊着的塑料袋里,是还沾着新鲜泥土的土豆。母亲一一拾回家,嘴里念叨着:观音菜是秋兰家的,土豆是隔壁建英的。乡下过日子,那份朴素的情谊,就藏在这不起眼的瓜菜里了。我想,母亲总不愿进城,割舍不下的,大概就是这份人情吧。
在吾乡,人们把葫芦叫作“白蒲”。而宁波人的叫法“夜开花”,则最为传神。葫芦花是夕开晨闭,典型的夜来香、夜来俏。每日夕阳西下,白日里紧闭的花苞才悠悠启开心扉。待到夜深,便盛放出硕大的白色花朵,状如喇叭,花瓣边缘锁着一圈细细的“木耳边”,就着月光,泛着清绝的淡香。次日清晨,便闭合凋谢。“夜开花”,真是聪明的选择,避开了白日的高温,独与夜蛾、飞虫结缘。比起南瓜冬瓜的张扬,葫芦这般另辟蹊径,怪不得一身清爽,不招虫扰,只管静静地结果。
清明前后,在田间地头或庭院角落种上几株葫芦,搭个棚架,不几日,藤藤蔓蔓便铺展开来,满目翠绿,看着心里就凉快。葫芦产量高,不娇贵,也耐旱。一株葫芦,一茬一茬,能结几十个。小时候,父亲在派溪高高的坎头上开荒,就那么巴掌大的一块地,种了几株葫芦。于是,整个夏天,我主要的任务就是采葫芦,一天一篮子。吃是吃不完的,母亲便将它们刨皮,晒成葫芦干。那时只道是寻常,不承想,那一瓮葫芦干竟成了秋冬的美味。用辣椒炒,咯吱有嚼劲;拿来炖排骨,片片干葫芦在汤汁里舒展开来,薄如蝉翼,半透如玉,入口嫩滑,满口都是夏秋存下来的阳光。
葫芦品相不一,有细长的,有上小下大、腰身明显的,还有圆墩墩的。葫芦嫩时作菜,清炒则清香爽口,做汤则清淡柔滑。若是有型的,留到老了,便成了艺术品。有一年,地里结的葫芦个个是标准的“宝葫芦”状,上小下大。父亲看着,边摇头边笑:“不堪吃,不堪吃。”我却兴奋得不行,找来一把小刀,要给葫芦“文身”。“归朴”“少则得”“厚德”“喜乐”……我歪歪扭扭地刻着,父亲就蹲在一旁乐呵呵地看着,不时提醒:“轻点,轻点。”刀尖划过,有细细的汁液沁出。幸好葫芦争气,那些字痕慢慢愈合,字与葫芦一起平安喜乐地长大了。收获时,葫芦个个顶着我的“墨宝”,仿佛真的福禄安康了。父亲为每一只葫芦留一截长长的藤蔓,把它们挂在屋檐下,慢慢风干。如今,我书房案头就摆着那只刻有“归朴”的葫芦。摩挲着它,总觉得父亲从不曾离开。
葫芦自古便是工艺品原料。匠人在上面雕刻山川风物,涂色观赏,称为“瓠器”。据说康熙皇帝送给俄国彼得大帝的礼物中,就有瓠器。葫芦更深深扎根在我们的生活与文化里。八仙过海中铁拐李的宝葫芦,可盛酒,可藏药,能降妖,能除魔,无所不能。中医挂牌行医,称“悬壶济世”,那“壶”便是葫芦,因古时药店多用葫芦盛药,成了医者的标志。我们说的“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依样画葫芦”“按下葫芦浮起瓢”,哪一个不是活生生的生活智慧?而葫芦谐音“福禄”,更是将它从田间地头送上厅堂,送进了寻常百姓对美好生活的祈愿里。
说来说去,葫芦全身都是宝。它是物质的,熨帖过夏日的肠胃,慰藉过秋冬的寡淡;它也是精神的,承载着生活的智慧,以及千年不改的吉祥寓意。它不说话,就那么静静地挂着,从地里,一直长到人心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