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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7-04
星期六
当前报纸名称:衢州日报

修·复

日期:06-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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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03版:三衢记录       上一篇    下一篇

  讲述人:柏淑勤 整理:徐聪琳

  修复器物就像玩一个没有参照图的拼图。 徐聪琳 摄

  今天,姑蔑博物馆试开馆。作为衢州首个以“姑蔑”命名的专题博物馆,它将三千年前姑蔑先民的文明记忆,从地层深处唤醒,带入公众视野。

  馆内展陈的千余件(套)文物中,有一批陶器格外引人注目——斑驳的器身上,白色石膏与时光沉淀出的褐色交织相融。

  这些沉睡地下三千年的“瓶瓶罐罐”,究竟是如何从一堆破碎残片重获新生的?背后又藏着怎样的故事?让我们走近浙西考古工作站文物修复师柏淑勤,聆听她用双手“缝合”时间的故事。

  烧火丫头杨排风是我的偶像

  说来你可能不信,我踏入这一行,是从“烧饭”开始的。

  我是陕西宝鸡人。宝鸡那个地方,青铜器很出名的。小时候我们在塬上玩,偶尔都能捡到铜钱,村里犁地也能犁出些碎陶片。那时候大家也没什么文物意识,就觉得是老物件,有的交到公社,有的就自己收着。我姐姐小时候就捡到过一个小铜件,家里当宝贝一样放了好多年,后来也上交了。现在想想,我从小就和这些东西有缘分。

  二十岁出头,我嫁人了,就跟着先生许新明到陕西省考古所的工地上,去给人烧饭。你可别小看烧饭。杨府里烧火的丫头杨排风拿着烧火棍就能上阵杀敌,她就很厉害,用小年轻的话讲,她就是我的偶像。

  考古工地上有两拨人,一拨是民工,就是挖土、运土、搭棚、搬运的体力劳动者,另一拨是技工(现规范职业名称为“考古探掘工”,自2015年纳入《国家职业分类大典》),是有技术的人,有着地层判断、遗迹辨识等“看土识遗”的能力。我先生给我打了个样——他当年也是从烧饭开始的,一烧就是两年,慢慢进了工地,成了考古技工。

  刚到工地,我先学着给十几号人做饭,闲下来的时候就跑到探方边上看技工画图,耳濡目染,慢慢就听进去了一些。

  考古工地经常变动。今天可能在城东挖汉墓,明天可能就要赶往城西处理宋代窑址。我带着锅碗瓢盆跟着工地跑。当然,也有相对稳定的地方,那就是修复室。我先生算是“全能好手”,既能顶风冒雨搞田野调查,也能做室内整理修复。他曾在西岳庙的工地干了好一阵子,那个庙是历代帝王祭祀华山神少昊的圣地。那时,他一个人待在修复室里,对着那些碎瓦片,一待就是一整天。我偶尔去修复室送个水,看他拿小刷子、小竹签在那儿清泥巴,觉得这人也太坐得住了。我自己从来没想过要干这个。

  有一天,考古工地上的领队看到我写的字,说“写字稳的人画器物图线条也好”,就让我学画图。可我还没来得及正经学,就怀孕了。一耽搁,就是好多年。

  等我再回到工地,已经是2007年了。全国考古正缺人手,哪里有活就往哪里跑。我先生到了浙江,在安吉的一个东汉墓工地做活。他说这边工资高一些,让我也过来。我就来了,在安吉工地里,从民工干起,挖土、翻土、清理,什么活都干,跟村里招的那些当地民工没什么两样。

  其实,我心里一直有个坎儿。我觉得自己什么文凭都没有,虽然一直在这个圈子里打转,却从没想过自己能真正成为其中一员。就好像站在舞台边上看了很久的戏,从来没敢想过自己也能上去演。直到后来,带队的资深考古学家黄昊德老师看我干了一阵子活,觉得我做事挺“细”,就鼓励我往技工发展:“当了技工,你的收入和待遇就不一样了。”他要不这么说,我可能到现在都不敢迈那一步。

  看到台子上摊着几百片碎片,头皮都发麻

  正式转技工,我正儿八经地学了四年。那四年,可以说是我进步最快的阶段。

  安吉考古工地上人多,来来往往的,有省所的专家,有学校来的实习生,有像我们那样从底层干上来的技工。每个人都是我的老师。我跟这个老师学一点认土色,跟那个老师学一点辨器型,跟实习生请教历史朝代的断代知识。人家说“三个臭皮匠顶个诸葛亮”,我身边老师可不止三个。

  在野外学什么?学“看土”。

  考古这行,最基础也最关键的,就是能分清地层的土色。哪个是生土、哪个是扰土、哪个是遗迹开口的界线——外行人看都是一堆土,内行人看的是时间。我先生在这一块特别厉害,他看一眼就能判断这块土下面有没有东西。可他教我没耐心。他就觉得“你应该知道了,可你怎么不知道”。一教我,没两句,他就来火。我后来索性不问他了,问别的老师。人家有耐心的,你问什么,人家好好给你讲。我记得驾校教练说过一句话:“自己的老婆永远教不会。”我觉得放在这里也是一样的道理。

  在室外干了三四年之后,有个师傅问我:“修复室缺人,你要不要过去学修复?”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去了。

  修复跟田野完全是两码事。田野是往外挖,修复是往回拼。我第一次进修复室,看到台子上摊着几百片碎片,头皮都发麻——这怎么拼得起来?但既然来了,就得硬着头皮上。

  2019年,安吉的考古工地里出了一大批东西,上百件,需要马上修复用于展览,时间紧得很。但修复室原来的“熟手”调到别地去了,师傅就让我顶上去。我急得天天给先生打电话——他已经“转战”衢州,开始参与大型土墩墓发掘了。我抱着电话都要掉眼泪了,说怎么办啊,我怕我弄不好。他说,你就按步骤来,别急。

  第一件我修的是什么?应该是一个布纹罐。我一片一片粘,粘完第一件,喊师傅过来看。他说:“第一件你就搞得挺不错的。”

  从那以后,我算是正式入了修复的门。

  我先生后来说,那时候才发现我在修复这件事上好像有一点天赋。他说一个考古工地,田野是他的强项,修复是我的强项,我们两个人合起来,能把一件事做完整。这话我听着高兴,可我心里清楚:哪有什么天赋,不过是肯坐冷板凳罢了。

  “哦哟,原来这些碎片修好了是这么好看的啊!”

  2020年,我也到衢州了。来了没多久,就接了一个“大活”。孟姜三号墩出了四件印纹硬陶大罐。初见它们,就是装在几个大箩筐里的几百片碎片,纹路丰富但是碎得不成样子。我挑拣出几块接口碎片,特别窄,有些宽度只有一两毫米。

  任务接到手,我心里直打鼓。我先生扎在工地现场,我自己一个人在修复室,白天修,晚上躺在床上还在想——这块跟那块能不能对上?

  修复这个东西,说起来好像就是用胶水粘一粘,其实远不止那么简单。

  第一步是清理。碎片从工地拿回来的时候,上面全是泥巴。你要用小竹签、小刷子一点一点地把泥土剔掉,还要小心不能伤到胎体。有的碎片表面起皮了,你一碰就掉,那就得先加固。

  第二步是分类。把所有碎片按器型、按纹路、按厚度分类。口沿归口沿,耳片归耳片,腹部归腹部。这一步看着简单,实际上最考验眼力。硬陶的纹路密密麻麻的,你得从几百片里找出纹路走势能连上的两片——就像玩一个没有参照图的拼图。

  第三步是拼接。这是最难、最磨性子的。我一般不会只盯着一个罐子拼。今天把这个罐子的口沿拼得差不多了,拼不下去了,就换另一个盆。有时候实在对不出来了,我就站起来出去转一圈,回来再看。人不能总被一件事困住,越死磕越没效率,越死磕人就越烦。自己得跟自己和解。出去走两圈,换个思路,有时候两三片一下子就对上了。

  这四件大罐,前前后后修了三个月。从清理到粘接,从补配到打磨,每一件都是这样一片一片地拼回来的。等它们终于站起来的时候,工地上那些帮忙的当地村民来看。他们之前帮忙搬土、搬碎片,没见过这些东西修好是什么样,一看:“哦哟,原来这些碎片修好了是这么好看的啊!”他们那个吃惊的样子,我到现在都记得。

  还有一次,修一个泥质陶的罐子。那种陶烧的火候低,胎体又松又酥,从工地取回来的时候就是一包碎渣。我在修复室摊开,一片一片地找,大的不过指甲盖大,小的跟碎米似的。我跟自己较劲——这个东西是孤品,不修起来太可惜了。我就天天坐在那儿,对着一摊碎渣,一片一片地试。今天对不上,明天再对。对上了两三片,高兴得不得了;对不上了,也不急,换一件再对。后来终于把那件罐子的形找出来了,虽然拼起来歪歪扭扭的,可那就是它原来的样子——它被挤扁了、压塌了,在地下埋了三千年,这就是它真实的样貌。

  隔着三千年,你好像能跟他聊上天

  修复是个耐力活,不是力气活。要坐得住,要忍得了枯燥,要受得了反复。一件器物修出来,少则几天,多则几个月。这中间有无数次,我想把东西往边上一推,说“我不干了”。可要是真不干了,那堆碎片就永远是一堆碎片。

  可能有人会问,修出来的器物,为什么有的地方缺一块,也不给它补圆了?有的人家做修复,修得跟新的一样,你们怎么不学学?为什么总是用白石膏去“打补丁”?

  这就要说到考古修复和普通修复的区别了。

  考古修复,追求的是“真实”,不是“美观”。这一块缺失了就是缺失了,我不去造一个假的给它补上。本来它被压歪了,你非要把它掰正了,那还是原来的它吗?我们用石膏补配的地方,就是要求跟原器物有区别——不是为了告诉别人“我补得好”,而是为了告诉观众:这一块没有了,这一块是后人补的。我们不隐瞒,不做旧。

  我们想让大家看到的是,这件器物它经过了三千年的岁月。它遭受过挤压、破碎、腐蚀,那些痕迹都是时间留给它的印记。我们做修复师的,不是要抹掉这些印记,而是要让它们变得可以被看见、被理解。

  有的人第一次看到我们修好的东西,会觉得“不好看”。但如果知道它从一堆碎土里“站”起来的过程,就不会觉得它很普通了。

  有些器物修好以后,你能从它的纹路里看出来古人的心思。比如印纹硬陶上的云雷纹、方格纹、菱形纹,都不是随便画上去的,是有讲究的。你能感觉到,做这件器物的那个人,在那个年代,也是有审美、有想法的。隔着三千年,你好像能跟他聊上天。这种感觉,可能就是我们这一行最迷人的地方。

  做修复的,本来就是幕后的人

  来到衢州,也有六年了。刚来时,我还有点不习惯;待久了就觉得,这里空气是真的好。原本,我们浙西考古工作站就在孟姜村里,村旁就是衢江。近几年,村口的孟姜花海人气很旺。绕着村子散步时,我总会看看正在施工的姑蔑博物馆和考古遗址公园。回头跟朋友开玩笑说,我们家就住博物馆隔壁,修复室在博物馆里头,我这是要二十四小时泡在文物堆里了。

  我快五十岁了。修复师也有职业病——颈椎不好。我都是站着干活的,坐着感觉不得劲,一干就是一整天。有时候站久了,颈椎硬邦邦的,转个头都嘎嘎响。我有时候会放点秦腔戏,或者听听小说,调节一下。看电视剧不行,眼睛也受不了。可只要身体允许,我就继续干。考古修复没有退休这一说,你眼睛还看得见、手还拿得稳竹签,就能继续拼。

  这些年在衢州,陆陆续续修了不少东西,有庙山尖遗址的,有孟姜土墩墓群的,有石角山遗址的。每一件东西都独一无二。现在很多博物馆或者考古机构招人,更愿意要那些从专业院校出来的学生。他们懂理论、会画图,底子好。可理论归理论,真正上手修东西,还是要靠经验。我们这种“草根派”的优势,就是在一线泡的时间长,什么破碎程度的东西都见过。你拿一筐碎片来,经验足的人一看就知道这件东西原来是什么器型、大概碎成了多少片、先从哪个部位下手。

  想学修复,只能到修复室里,跟着老师傅上手干。从洗碎片开始,到分类,到粘接,到补配——一步一步,全是手把手教出来的。这也是为什么我们这一行特别讲究师徒传承。我师傅教了我,我再教后来的年轻人,一代一代传下去。

  今天,姑蔑博物馆试开馆了。我经手修的好多东西第一次跟公众见面了。我也会想,游客来看展览的时候,看到展柜里整整齐齐摆着的原始瓷罐、陶碗、陶豆,会不会想到这些东西刚从工地拿出来的时候就是一筐碎渣?

  想不想得到都没关系。做修复的,本来就是幕后的人。东西修好了,放进柜子里,大家能看到三千年前姑蔑先民用过的器物长什么样,这就够了。

  一堆碎片拿回来的时候,好像谁都不觉得它有什么希望。等它站起来了,大家一看:哦,原来是这个样子的。这就是我最开心的时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