占鲁明
老辈人说我们村里出过状元的,证据是祠堂梁上挂着块黑沉沉的旧匾。匾上“文魁”两字刻得深,金粉早被日子磨得只剩星星点点的黄。老人们一说起老祖宗饿肚子苦读书挣来的这块匾时,一脸郑重,好像我们这些后辈骨子里也该带点墨香。
可那时的我,哪懂什么墨香?肚子空了,满脑子就一个字:饿。
后山的蚕豆地,是我们这帮孩子的藏身窝。钻进豆蔓,十指齐动,掐开豆壳,豆粒倒进嘴,嚼两下,满口豆腥,空荡荡的肚子慢慢就不慌了。口袋塞鼓,衣襟再兜上一把,站起来沉甸甸的,跟揣了个小粮仓似的。
伙伴里头,野猫才最野。他爹走得早,娘也跑了,家里只剩个瞎眼奶奶。村里人嘴上骂他顽劣,背地里都心软。我们都怕挨骂,就他不怕——不是胆子大,是从小没爹没娘疼,早习惯了。
月光亮堂的晚上,我们结伴偷瓜。大家猫着腰,用手指敲瓜皮辨生熟——敲西瓜要闷声,敲菜瓜听脆声,是野猫才教的。他说他瞎眼奶奶摸东西,也这么敲。摘了瓜就跑,我腿短跑不快,凉鞋掉进泥里也顾不上捡,光着一只脚拼命跑,耳朵里全是风声、蛙声,和自己咚咚擂鼓般的心跳声。跑到晒谷场,掰开西瓜,红瓤黑籽,甜水顺着胳膊往下淌,脸上糊满西瓜汁。正吃得欢,野猫才突然停下,把最红最甜的那瓣瓜心,递到我面前,我吃了也不知道这是为什么。
后来凉鞋被人送回家里。我妈看了我一眼,就那一眼,我脸烫得恨不得钻地缝——偷个瓜能把鞋丢了,天底下还有比我更笨的贼吗?
可那块瓜,是真甜,甜了我半辈子。
红薯收完,我们去地里有些光明正大地捡。刨个浅坑,捡把干柴,把红薯埋进火灰里。可小孩子哪有什么耐心?等不了十几分钟就急着扒出来。烤红薯外皮焦黑,掰开一看,芯子还是硬的。咬一口,半生不熟,烫得咧嘴,可我们照样吃得狼吞虎咽。现在想想也挺怪,当年我吃了那么多半生不熟的东西,竟也没闹过肚子。
河边甘蔗长高了。我们钻进蔗林,抱紧甘蔗使劲一踹,“咔嚓”一声脆响。扛着甘蔗到河滩,用牙撕皮,嘴角常被甘蔗壳戳破,舌尖上漫开的血腥,混着甘蔗的甜,说不上是疼还是甜,就那么囫囵着咽下去。
我们也不全是野孩子。
有天晚上,看见徐老师屋里的灯亮到半夜。我们几个一合计,把偷来的蚕豆加盐煮了,装了满满一碗——那蚕豆是野猫才从自家晒匾里悄悄抓的。可谁都不敢去送给徐老师,在祠堂门口推来搡去,你望我我望你。最后还是野猫才一咬牙,把碗搁在门口,敲了两下门,撒腿就跑,比偷瓜时还慌。
徐老师大不了我们几岁,初中毕业,一个人教三个年级,晚上就住在祠堂偏屋里。他推开门,看见那碗蚕豆,愣了好一会儿,端进去,吃了。从那以后,蔗林里最甜的那截甘蔗,总有人悄悄放在讲台角上,他不问,我们也不说。
后来,我就离开老家了。
祠堂旧匾重新描了金,在太阳底下亮得晃眼。如今村里的孩子吃得饱穿得暖,哪里懂我们当年为一口吃的在田地里疯跑。现在的超市,水果蔬菜要啥有啥,可我常常发愣——不由得想起那只丢在田埂上的凉鞋,想起晒谷场上的月亮,想起满脸瓜汁的傻样。
听说野猫才出去打工,苦熬多年,把村头到祠堂的土路修成了水泥路。徐老师后来考上中专,在城里安了家。
前几天,我家小子仰着脸笑我:“爸,奶奶说你偷个瓜还把鞋跑丢了?”
我揉了揉他的头,想骂,自己却先笑了。笑着笑着,酸意就上来了。
想想那时候是真苦,我要偷田地里的东西填肚子,野猫才连顿饱饭都难吃上,徐老师一个人守着祠堂教我们几个半大孩子认字。可苦中也有甜,是真甜——晒谷场上递来的那块瓜,黑夜里一碗冒着热气的蚕豆。
以前那些日子,藏在豆蔓深处、田埂尽头、火灰底下,比超市里任何东西都金贵。它们替我把那个光着一只脚在月光下拼命跑的少年,好好地留在了原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