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瘦骨
那天下班,接到家里电话,说突然来了几位客人,叫我顺道去菜市场买一些蔬菜。
傍晚时分的菜市场,没有了早市时的鼎沸人声,像潮水退去后的滩涂。剩下的几位摊主,守着各自的方寸之地,有的在刷着手机,有的在发呆,神情与渐浓的暮色一样,慵懒、疲倦。摊位上,一片狼藉,零零散散地趴着一些“倒担菜”。
所谓“倒担菜”,是我们当地的说法,是指那些被人挑剩下的菜,如果有人要,不用挑选,无需上秤,毛估一个低廉的价钱,拖泥带根,一股脑全部带走。看那些“倒担菜”,再不是清晨时水灵灵、挺括括的模样了——白菜松松垮垮,叶子像浸泡过水的纸张;黄瓜走失了水分,尖刺软软塌塌;西红柿表皮起着褶子,甚至龟裂开来;芋艿胡子拉碴,瘦不拉几;香葱断茎折叶,像一蓬乱草……无一例外,它们全都是皱巴干瘪、缩头蔫脑的,一副受冷落、被遗弃的模样。空气里浮游着一种复杂的味道——泥土的腥气、水的潮味、菜叶腐烂前特有的甜腻,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属于黄昏的颓丧,混杂在一起,沉甸甸地压在人心间。
这无端地让我想起数日前,经过那个露天日结劳务市场的情景——
那天,上午十点多,劳务市场也跟傍晚的菜市场一样,喧嚣已经散去。但空阔的场地上,依旧有三三两两的身影,固执地或站或坐在那里,一手提着装满茶水的大号矿泉水瓶,一手拿着写有“水电”“砖瓦”“搬运”“杂工”等字样的纸牌,等待有人雇工。
劳务市场外,车水马龙,人来人往。他们眼巴巴地望向每一位经过的人。要是有人在劳务市场稍作停顿,他们便蜂拥而上,拼命地挺直腰板显示自己的强壮。偶尔有人被雇工,像中了奖一样欢呼雀跃。但经过劳务市场的,大多数是像我这样的闲逛者,并无雇工需求。于是,他们颇为失落地四散开去。阳光把他们的影子抛在地上。他们有的上了年纪,有的显得身体羸弱,身穿半旧不新、辨不出本色的衣裳,脸上的皱纹像刀刻一样深,嵌着洗不净的尘灰与汗渍。他们那份被挑剩后的失望,以及渴望被人雇工的期望肉眼可见,与眼前这暮色里少有人问津的“倒担菜”何其相似,都是被一日之“市”淘洗后,剩下的那一部分。
再看一眼倒担菜,一种混杂着不忍与同情的情绪,弥漫在我的心头。于是俯下身去,买下了一些表皮起了麻点的胡萝卜,一堆瘦小的、青多红少的辣椒,以及白菜、菠菜、西红柿、芋艿、香葱等,鼓鼓囊囊地装了一大布袋。摊主是位五十多岁的男人,在我递过钱去时,他轻声说:“都是自家地里种的,看相不好,可味道还在的。”语调平淡,像在陈述一个朴素的事实。我提着一布袋倒担菜走出了菜市场,它们沉默而又温顺地跟着我,仿佛对这最终的收容,怀着一份感激。
回到家,我将倒担菜一一取出来。奇迹般的,那菠菜的茎叶,在清水的浸润之下,像从昏睡中清醒过来一样,恢复了脆生的意态;白菜撕去外面松垮的叶子,一下子精神抖擞起来;胡萝卜的麻点底下,仍旧是坚实橙红的质地;芋艿刮去皮毛,白白净净,竟然很是好看……一阵翻炒间,香气四散开来,尝上一口,味道竟然一点也不差。甚至,因为有了先前那一番“剩余”的印象,反倒吃出了一番别样的滋味。
客人离去,已是真正的夜了。我独自走向阳台。月亮悬于高空,远近高低的灯火明明灭灭,汽车鸣笛声忽远忽近,夜风也变得十分轻缓。街巷里依旧有三三两两的人在赶路,随着他们的走动,街灯一会儿将他们的影子置于身前,一会儿置于身后,让人猜不出他们是晚归,还是夜出。这是一天当中最接近平等的时刻。
这时,有人一边行走,一边哼起了歌:“有人放烟花,有人追晚风,借一缕时光,捧一片星空,停一停,等一等,别匆匆……”我突然感受到一缕淡淡的忧伤,像墨汁滴入清水,徐徐洇漫开来。但是这忧伤,并非全是无力与悲凉,心底反而生出一丝奇异的、坚韧的平静——在这大千世界里面,在这温柔的夜色之下,每一个人都在以各自或光鲜、或黯淡的方式,全力以赴地往前行走。